第11章 步步緊逼
奉天殿內，徹底炸開了鍋。
文官們已經不僅僅是驚駭，而是感到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恐懼。
朱允熥瘋了，這些武將也瘋了嗎？！太子妃常氏之死，那是多少年前的舊案了？
宮闈秘事，最是忌諱深究，何況涉及已故太子正妃，甚至可能牽涉到陛下！
這是能擺在朝堂上公然討論、甚至要求“徹查”的事情嗎？這已經不是在求情，這是在逼宮！是在用倫常、用舊事，對皇權發起最猛烈的衝擊！
朱元璋站在那裡，冕旒的玉藻因為身體的微微顫抖而發出細密的撞擊聲。
他那張被歲月和權謀刻滿溝壑的臉上，此刻如同罩上了一層寒冰。
先是被孫子指著鼻子罵葬送江山，現在又被當眾質疑是否默許謀害兒媳？
這已經不是冒犯，這是將他這個皇帝、這個祖父，釘在了倫常和道德的恥辱柱上拷問！
他看著下麵那些眼含悲憤、以頭搶地的武將，看著他們不再僅僅是為了自身利益，而是披上了“為太子妃申冤”這層悲情且佔據道德高地外衣的激烈姿態，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一種被層層緊逼的窒息感，交織著湧上心頭。
“反了……反了……”朱元璋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，嘶啞，低沉，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瘋狂前兆，“你們……你們是要逼宮嗎？！是要用這些陳年舊事，來要挾咱嗎？！”
“陛下明鑒！臣等絕無此意！”藍玉叩首，額頭重重撞在金磚上，發出悶響，但他聲音卻異常堅決
“臣等隻是心中存疑多年，今日允熥殿下提及，悲憤難抑！太子妃賢良淑德，對臣等亦多有照拂
她死得不明不白，臣等……臣等實難心安！隻求一個真相，以告慰太子妃在天之靈！絕無逼迫陛下之意！”
“絕無逼迫？哈！”朱元璋氣極反笑，但那笑聲裡沒有一絲溫度
“在朝會之上，在立儲大典之時，提這早已定論的宮闈舊事，串聯武將，叩闕陳情，這不是逼宮，是什麼？！藍玉，你真當咱不敢殺你嗎？！”
森然的殺意，如同實質的寒風，席捲過跪倒在地的武將們。藍玉身體一顫，他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冰冷決絕。
但他此刻，已經被朱允熥點燃，被壓抑多年的疑懼和對常氏這個外甥女的愧疚之情推動，竟是梗著脖子，咬牙道：
“陛下要殺臣，臣無話可說！但臣在死前，還是要說，太子妃之死，有疑點！求陛下明察！若臣所言有虛，甘受任何刑罰！”
這是徹底豁出去了。
局麵，已經完全僵住。一邊是殺意沸騰、尊嚴被嚴重挑釁的皇帝，一邊是悲憤填膺、舊事重提、看似佔據部分道德高地的武將集團。
而引發這一切的朱允熥，則靜靜地站在風暴眼中心，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些。
他知道，自己丟擲的這個問題，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，激起的漣漪，將遠超他殺死朱允炆本身。
而就在這皇帝與武將激烈對峙，文官們噤若寒蟬，氣氛緊繃到極點的時刻——
又一個聲音，帶著遲疑，卻異常清晰地響起了。
“父皇。”
眾人循聲望去，隻見燕王朱棣，再次出列。他依舊沒有下跪，但躬身的角度更深了。
他的眉頭緊緊皺著，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無比的神情，似乎在掙紮，在權衡，但最終，他還是開口了：
“父皇息怒。涼國公等人言辭或有激烈，其心……或許確是出於對太子妃嫂嫂的追思和疑惑。”
朱棣的聲音沉穩，試圖緩和氣氛，但他接下來說的話，卻讓朱元璋的心再次往下一沉：
“太子妃嫂嫂在世時，仁厚寬和，對兒臣等兄弟，亦多有關懷。
猶記得兒臣就藩前，嫂嫂還特意囑咐兒臣注意邊塞寒苦，保重身體……其情其景，兒臣至今難忘。”
他頓了頓，似乎陷入了短暫的回憶，然後抬起頭，目光坦然中帶著一絲懇切：
“嫂嫂當年驟薨，兒臣遠在北平，聞訊亦是悲痛不已。
當時隻道是天妒紅顏，生產險厄。今日……今日允熥侄兒提及，兒臣細想，嫂嫂身體素來強健，確與尋常婦人不同……其中是否有隱情，兒臣不敢妄斷。但……”
他再次停頓，目光掃過藍玉等人，又看向禦座上臉色極其難看的朱元璋，緩緩說道：
“但若其中真有不明之處，致使嫂嫂含冤莫白，而真相埋沒……不僅允熥侄兒心結難解，恐亦非大明之福，非父皇願見。
涼國公等人所求，雖方式欠妥，然其情可憫。
兒臣以為……此事關乎天家倫常，關乎太子妃身後清名，若確有不妥傳言，或可……或可由父皇指定信重之人，私下詳加查訪，以正視聽，以安人心。”
朱棣這番話，說得極其講究。他先肯定了常氏的“仁厚”和對藩王們的“關懷”，建立了情感基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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