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廨舍夜談,籌碼與製衡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山陰縣衙典史廨舍。,隻有簷下一盞油燈,在風裡搖出明明滅滅的光。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磨得發亮的牢頭腰牌。“滴答、滴答”的聲響。,還剩整整兩個時辰。,劉青山走了出來。,頭髮有些散亂,眼白帶著紅血絲,手裡端著一盞剛沏好的濃茶。,徑直走到案前坐下,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,茶沫濺出,在宣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漬痕。“你小子膽子不小。”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未散的戾氣,“距離破案隻剩下兩個時辰,不在查案,反倒闖我的廨舍。”,走到案前,遞上小本子。,桌上的茶盞晃晃悠悠吞吐著茶水。“大膽沈墨,如此燙手山芋,你不藏起來,出現在這裡,是何用意?”,禮數週全,嘴角在劉青山看不到的地方,第一次露出馬腳弧度。:“卑職若藏起來,此刻已經是護城河裡的浮屍了。張敬軒的人,現在肯定在搜卑職的住處。”
“哼。”
劉青山冷笑一聲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滾燙的茶水燙得他眉頭微皺,卻冇放下。
“你以為找我就安全了?我告訴你,這本賬彆說在你手裡,就算在我手裡,也保不住你的命。”
“張敬軒在紹興府經營二十年,上至知府同知,下至三班衙役,到處都是他的人。你敢告他,明天就會有人說你私通倭寇,就地正法。”
沈墨低著頭也不言語,似胸有成竹。
劉青山抬眼看向沈墨,眼神銳利如刀:“我勸你,把賬本交出來,我給你五兩銀子,連夜出城,逃得越遠越好。這輩子彆再回山陰。”
這是威逼利誘,不,也是一次試探。
沈墨緩緩抬起頭,迎上劉青山的目光,平靜地搖了搖頭:“大人,卑職不能走。”
劉青山瞬間回道,“哦?”
“卑職走了,您怎麼辦?”
一句話,讓劉青山捏著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,茶盞的荷花青瓷似乎都有了褶皺。
沈墨的聲音更加平穩,像在陳述晚上去吃什麼。
“陳阿大死在牢裡,李大人原本就想拿這件事做文章。卑職要是跑了,正好坐實了‘畏罪潛逃’的罪名。卑職擔不起。”
“到時候李大人再來一句‘典史管束下屬不力,縱容凶犯脫逃’,您這個管刑獄的典史,當如何麵對?”
他頓了頓,看著劉青山漸漸沉下來的臉,繼續說道:“三年前,李大人來山陰上任,第一件事就是把戶房司吏換成了他的門生。”
劉青山的木椅發出吱吱聲。
“去年,又把禮房司吏換成了他的遠房侄子。”
沈墨清了清嗓子,“六房之中,就剩刑房和兵房還在您手裡。兵房的王司吏,上個月已經收了張敬軒三百兩銀子,您心裡清楚。”
“大人,這次的事,根本不是張敬軒要殺陳阿大這麼簡單啊。”
“是李大人藉著張敬軒的手,要拔掉您最後一顆釘子。”
劉青山站起身,朝著沈墨揮了揮手,“你繼續說。”
“卑職死了,或者跑了,下一個就是您。到時候刑房司吏換成李大人的人,您在山陰縣,就真的成了一個空架子典史了。”
漏刻的滴答聲,在寂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劉青山沉默了。
他盯著沈墨看了很久,久到燭火都燒短了一截,蠟油順著燭台淌下來,凝成了一坨。
他不得不承認,沈墨說的每一個字,都戳中了他最擔心的事。
他在山陰縣當了八年典史,從一個小小的衙役熬到今天,靠的就是步步小心。
可李嵩來了之後,處處針對他,步步緊逼,他早就快撐不住了。
這次陳阿大的事,確實是李嵩給他挖的一個坑。
“你倒是看得明白。”
劉青山的聲音軟了幾分,轉身合嚴廨舍已經關上的窗戶,依舊帶著警惕,“那你想怎麼樣?總不能拿著這本破賬,就能讓李嵩和張敬軒倒台吧?”
“卑職冇想讓他們倒台。”
沈墨說道,“卑職隻想活命,順便,幫大人保住您的位置。”
他伸手入懷,掏出一疊摺疊整齊的麻紙,放在案上。不是整本賬本,隻是其中的三頁。
“大人請看。這是賬本裡抄出來的,近一年來,張敬軒給李大人的賄賂賬目。三月十五,送綢緞二十匹,白銀五十兩;六月初九,送宜興紫砂壺一把,內藏黃金二十兩;九月初三,李大人公子納妾,送賀禮白銀二百兩……每一筆,都有時間,有經手人,分毫不差。”
劉青山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他顫抖著手拿起那三頁紙,藉著燭火離得很近,仔細看著。
越看,他的眼睛越亮,握著紙的手也越抖。
他一直知道李嵩收了張敬軒的錢,但從不知道有這麼多,更不知道有這麼詳細的記錄。
有了這三頁紙,就等於捏住了李嵩的七寸。
隻要他把這東西往紹興府一遞,李嵩的烏紗帽立刻就冇了。
“整本賬本,都在卑職手裡。”
沈墨的聲音適時響起,“裡麵不僅有李大人的受賄記錄,還有張敬軒這十年來,侵占民田三千七百畝,偷稅漏稅共計白銀十二萬七千兩的詳細賬目。甚至,還有他私通倭寇,倒賣禁運物資的證據。”
“私通倭寇?”劉青山猛地抬起頭,表情變得很豐富。
這可不是貪贓枉法那麼簡單,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。
“是。”
沈墨點頭,“陳阿大的哥哥,就是在給張敬軒運貨的時候,被倭寇殺了。”
“陳阿大就是因為發現了這件事,才被張敬軒反咬一口,關進了死牢。張敬軒急著殺他,就是怕這件事泄露出去。”
劉青山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他現在終於明白,沈墨手裡握著的,不是一個燙手山芋,而是一把能劈開山陰縣天的刀。
這把刀,既能殺了沈墨,也能殺了李嵩和張敬軒,當然,也能幫他,登上他不敢想又想的位置。
他睜開眼,看向沈墨,眼神裡已經冇有了之前的威壓,隻剩下**裸的交易:“說吧,你想要什麼。”
“卑職要的不多。”
沈墨伸出兩根手指,“第一,卯時正刻之前,當著李大人和張福的麵,洗清卑職的冤屈,將殺人的兩個張家護院捉拿歸案。”
“第二,縣衙刑房司吏的位置,空了半年有餘了,卑職要坐這個位置。”
“刑房司吏?”
劉青山皺起了眉頭,“這個位置,李嵩早就許給他的小舅子了。前幾天,他小舅子已經開始在刑房走動了,你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有了這些,他估計不會考慮小舅子的事。”
沈墨語氣篤定,“李大人也是個聰明人。他知道,丟一個刑房司吏的位置,總比丟烏紗帽強。更何況,卑職不是白坐這個位置。”
劉青山來了興趣,“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