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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醫官瞳孔微縮,立刻吩咐親兵:“點燈!
取烈酒來!”待油燈燃起,昏黃的光線下,那片瘀腫顯得愈發觸目驚心。
醫官取出一柄燒得通紅的小刀,顯然是要割開皮肉放瘀。
珠雲其木格見狀上前一步:“醫官,讓我來。”
她的語氣不容置疑——先前在戰場上,她已為朱橚處理過一次,知道如何下刀才能既除壞血又不傷及肌理。
柳醫官略一沉吟,將消過毒的小刀遞了過去。
珠雲其木格握著刀柄的手微微顫抖,卻在落刀時穩如磐石——一道淺而精準的口子劃開,紫黑色的瘀血瞬間湧出,滴落在預先墊好的白布上。
柳醫官在一旁小心擦拭,直至鮮紅的血珠滲出,才鬆了口氣:“好了,壞血已除,無大礙了。”
他又細細囑咐:“朱參將需得靜養,三日內不可出帳,炭盆至少要燃著三個,務必保持帳內溫暖。”
說罷便收拾藥箱離去。
帳簾落下,帳內隻剩珠雲其木格與朱橚兩人。
炭盆裡的炭火劈啪作響,暖意漸漸漫開。
珠雲其木格坐在榻邊,伸出蔥白玉指,輕輕撩開朱橚額前被汗水粘住的髮絲,聲音柔得像化了的雪:“疼嗎?”
“疼啊——你那一刀可是夠狠的。”
朱橚忽然睜眼,板著臉抱怨,可眼底卻藏著笑意,“莫不是在報複我先前……”
珠雲其木格被他突如其來的清醒驚了一下,隨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:“醒了就好,快些休息。”
她伸手幫他掖了掖被角,指尖不經意觸到他溫熱的麵板,臉頰微微發燙。
朱橚卻拍了拍身側的空位,一臉“真誠”地邀請:“榻這麼寬,你也上來歇會兒?”
“你……你胡說什麼!
我怎能與你同榻……”珠雲其木格的臉瞬間紅透,連說話都變得結結巴巴,慌亂地避開他的目光。
朱橚卻笑了起來,語氣帶著戲謔:“你不是說要做我的暖床丫鬟嗎?
我現在可是冷得很呢。”
“這麼多炭盆,熱不死你!”珠雲其木格又氣又羞,跺腳道,“暖床的事……以後再說!
現在、現在不行……”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像隻受驚的小鹿。
“逗你的。”
朱橚看著她窘迫的模樣,眼底的笑意更深,“快回去休息吧,彆累著了。”
珠雲其木格如蒙大赦,逃也似的退出了軍帳。
帳內,朱橚望著她離去的背影,輕聲呢喃:“看來四哥說得對,得把你帶迴應天,好好養著才行。”
而另一邊,珠雲其木格剛回到自己的帳中,便被女兒伯雅倫海彆攔住。
少女俏臉上滿是冷意,質問道:“額吉,你到底是怎麼想的?”
珠雲其木格一怔:“什麼怎麼想的?”
“還裝糊塗?”
伯雅倫海彆上前一步,語氣帶著一絲質問,“這些日子你對朱五郎的心思,你自己不清楚嗎?
父王屍骨未寒,你怎能……”
珠雲其木格聞言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。
她抬眼望著女兒,聲音帶著一絲複雜的疲憊:“你父王?
擴廓?”
珠雲其木格的冷笑像淬了冰的碎玉,在昏暗的俘虜營帳裡格外刺耳。
“在你心裡,擴廓帖木兒是那個騎駿馬挎彎刀、能掃平漠北的英雄父王?
可在我眼裡——”她頓了頓,指尖因用力攥緊而泛白,“他不過是個為了權力連血親都能啃噬的豺狼。”
伯雅倫海彆攥著衣角的手猛地收緊,鎏金的袖口刺繡被揉得皺巴巴。
她自幼聽著父王的戰功長大,額吉這句“豺狼”像燒紅的烙鐵,燙得她心口發顫:“額吉……您今天怎麼了?”
“以前你總追著問舅舅去哪了,我隻說他去了很遠的地方。”
珠雲其木格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帶著陳年舊傷被撕裂的澀意,“現在你該知道了——你那個‘英明神武’的父王,為了吞併我珠雲部的草場和騎兵,先假意求娶我,再設伏殺了我親兄長,最後一把火燒了珠雲部的氈房,連剛會跑的小侄子都冇放過。”
“不!”伯雅倫海彆猛地站起來,氈靴踩在冰冷的泥地上發出悶響,“您撒謊!
舅舅明明是在和瓦剌人作戰時犧牲的!
父王還為他立過瑪尼堆!”
珠雲其木格看著女兒通紅的眼眶,忽然又笑了,笑聲裡滿是疲憊的嘲諷:“好,就算這些你都當是我瘋話——那現在呢?
我們被明軍俘虜整整三十天了,你的英雄父王,在哪?”
這句話像重錘砸在伯雅倫海彆心口。
是啊,三十天了。
她曾無數次扒著營帳縫隙望向北邊,盼著能看見父王的黑色旌旗,可隻有漠北的寒風捲著沙礫,一次次吹冷她的期待。
她踉蹌著後退兩步,後腰撞到了木桌,桌上的陶碗“哐當”一聲摔在地上,碎片濺了一地。
珠雲其木格不再說話,轉身躺回鋪著破氈毯的土榻上,背對著女兒閉上眼。
她知道,那道名為“父親”的城牆,終於裂開了縫。
帳外的風越來越大,帳內隻剩下伯雅倫海彆的抽泣聲。
淚水砸在陶碗碎片上,暈開一小片濕潤的痕跡。
她想起小時候父王抱她騎在馬上的溫度,想起額吉每次提起父王時冰冷的眼神,想起朱橚在戰場上喊的那句“汝妻女吾養之”——那些碎片般的細節忽然纏在一起,勒得她喘不過氣。
徐達剛踏進主營帳,甲冑上的冰霜還冇化儘,就扯著嗓子喊火真:“朱五郎那小子怎麼樣了?”
火真捧著軍醫的診單,臉上帶著點複雜的神色:“柳醫官說,箭傷本身不致命,但他之前星夜奔襲元廷時受了風寒,舊傷被寒氣激得發作了。
現在右臂暫時動不了,得靜養,而且——”
“而且什麼?”
徐達皺起眉,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腰間的佩劍。
“漠北太冷,不利於他的傷恢複,再待下去,怕右臂真要廢了。”
火真低聲道。
徐達鬆了口氣,隨即又瞪起眼:“這個混小子!
明知道自己有舊傷還敢玩命!
真當自己是鐵打的?”
嘴上罵著,腳步卻冇停,徑直往朱橚的營帳走去。
剛掀開門簾,一股熱浪就撲麵而來。
小小的軍帳裡竟擺了三個炭盆,炭火燃得正旺,把朱橚的臉映得紅撲撲的。
他半靠在榻上,右臂吊在胸前,見徐達進來,趕緊想坐直,卻疼得齜牙咧嘴。
“彆動!”徐達快步上前按住他,語氣裡是藏不住的關心,“你小子要是敢落下殘疾,我家妙雲第一個不饒你!”
朱橚尷尬地撓撓頭:“徐叔叔,我這不是冇事嘛……”
“冇事?”
徐達哼了一聲,“柳醫官說你得迴應天養著。
正好,明天右營送傷兵回去,你跟著走。
對了,把那對元廷的母女也帶上——”他忽然頓了頓,眼神變得意味深長,“不過我警告你,在妙雲和你拜堂之前,彆把她們往吳王府帶,不然我打斷你的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