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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遠處的傅友德與馮勝看得目瞪口呆。
他們扭頭望向中軍帳前的朱橚,隻見他正輕輕扶正身邊的珠雲其木格,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受驚的小貓,全然不顧身後的殺聲震天。
兩人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終究冇發出聲音——這小子,哪是打仗?
分明是在玩一場“攻心為上”的遊戲!
仗原來還能這麼打?
簡直是給他們這些老行伍,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!
“我剛纔那樣說,你生氣嗎?”
朱橚的指尖拂過珠雲其木格的髮梢,替她攏好被風吹亂的鬢角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。
珠雲其木格卻“咯咯”笑了起來,眼底閃著狡黠的光:“生氣?
我高興還來不及呢!
活了這麼久,我還從冇見過擴廓那傢夥氣得臉都綠了的樣子——五郎,你乾得漂亮!”
可她的笑容很快凝固了。
朱橚的肩膀正在微微顫抖,哪怕他極力掩飾,那細微的痙攣還是冇能逃過她的眼睛。
“五郎,你的暗傷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
朱橚打斷她的話,聲音依舊平穩,隻是指尖悄悄攥緊了馬韁——甲冑下的傷口正在撕裂般地疼,但他不能露怯。
他是三軍士氣的支柱,一旦倒下,剛剛燃起的鬥誌便會瞬間熄滅。
珠雲其木格立刻閉了嘴。
她懂他的意思——戰場之上,主將的哪怕一絲虛弱,都是致命的。
硝煙漸漸瀰漫開來,將天空染成了灰黃色。
明軍將士越打越勇,竟出現了此次北征以來,第一次壓倒性撲向北元大軍的壯觀場麵。
騎兵們揮舞著馬刀,追著北元殘兵砍殺;步兵則結成方陣,一步步往前推進,將北元人的陣地壓縮得越來越小。
山坡上的擴廓帖木兒,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。
他猛地意識到不對勁——自己中了朱五郎的計!
“收兵!
快收兵!”
擴廓的聲音裡終於冇了之前的暴怒,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冷靜。
他看著下方如同瘋魔般的明軍,眼底閃過一絲忌憚:這朱五郎,與徐達那種循規蹈矩的對手完全不同。
他出招從不按常理,更可怕的是一套接一套,讓人防不勝防——簡直是個鬼才!
“嗚——”
低沉的號角聲從山坡上響起,像一隻巨手,瞬間攥住了所有北元騎兵的心臟。
他們聽到號角,如同受驚的鹿群,調轉馬頭就往回跑,連掉落的兵器都顧不上撿。
不到兩刻鐘,戰場上的北元人便跑得一乾二淨,隻留下滿地的屍體與血跡。
“朱參將!
為何不讓我們追?”
馮勝策馬來到朱橚身邊,臉上滿是不解。
剛剛朱橚讓徐達攔住追擊的隊伍時,他雖照做了,心裡卻癢得難受——這麼好的機會,說不定能活捉擴廓,直接班師回朝啊!
傅友德也湊了過來,眼神裡帶著同樣的疑惑。
朱橚卻淡淡笑了,指尖輕輕敲著馬鞍:“窮寇莫追,以防有詐。
今日的勝果已經夠了——北元損失不到兩萬,但士氣已崩,漠北的局勢從現在起,已經逆轉。
何必冒險?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句,“心急吃不了熱豆腐,慢慢來纔是王道。”
幾人琢磨了片刻,突然恍然大悟——朱橚這是在放長線釣大魚啊!
徐達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,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。
他拍了拍朱橚的肩膀,聲音裡滿是欣慰:“好小子!
傳令下去,整軍回營!”
大軍收拾戰場時,三軍將士的歡呼聲響徹雲霄:“朱參將威武!
朱參將威武!”
可歡呼聲中的朱橚,臉色卻越來越蒼白。
珠雲其木格緊緊盯著他,眼神裡的擔憂幾乎要溢位來。
“五郎,你還撐得住嗎?”
她的話音剛落,朱橚便眼前一黑,直直從馬背上摔了下去。
“五郎!”
珠雲其木格驚呼一聲,猛地躍下馬背,不顧自己身後的舊傷,硬生生將朱橚扶了起來。
她咬著牙,竟憑著一己之力將他托上了馬,隨後翻身上馬,策馬往大營狂奔而去——那背影裡的焦急,讓身後的傅友德等人都看呆了。
“原來擴廓的王妃,還是個高手……”馮勝喃喃道。
徐達的臉色卻沉了下來,他立刻對火真下令:“快!
你先回大營,讓醫官在帳外候著——朱五郎絕不能有事!”
火真領命而去,馬蹄揚起一路煙塵。
徐達望著朱橚遠去的方向,眉頭緊鎖——五天五夜的奔襲,北元王庭的惡戰,再加上今日的劇烈情緒波動……就算是鐵打的身子,也扛不住啊!
朔風捲著碎雪撲打在明軍大營的轅門上,牛皮帳幕在寒風中發出沉悶的呼號。
暮色四合之際,一匹汗氣蒸騰的戰馬踏著殘雪疾馳而來——珠雲其木格緊勒韁繩,馬背上伏著昏迷的朱橚,玄色甲冑上還凝著未化的血冰。
守營的士卒們最先瞥見這一幕,長矛頓地的脆響驚破了營中的沉寂:“是朱參將!”“朱參將怎麼了?”
幾個眼疾手快的親兵立刻搶步上前,七手八腳地要從馬背上接過人,卻被珠雲其木格按住手臂——她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聲音卻穩得像嵌在冰裡:“輕些,他肩上的傷碰不得。”
恰在此時,火真將軍帶著醫官匆匆趕至。
這位久經沙場的將領見珠雲其木格鬢邊沾雪、臉色白得近乎透明,忍不住勸道:“齊王妃……不,朱夫人,您先回帳歇息吧,朱參將交給柳醫官便是。”
自戰場上那句“汝妻女吾養之”落地,珠雲其木格的身份早已悄然轉變——於火真而言,這位曾是敵酋王妃的女子,如今是功臣朱五郎的親眷,容不得半分怠慢。
他甚至暗自思忖:若朱五郎醒來見她這般憔悴,怕是要動怒的。
可珠雲其木格卻搖了搖頭,單薄的肩頭挺得筆直:“不必。
五郎的傷我清楚,是早年積下的暗傷,需得養血。
火真將軍,勞煩速去取三個炭盆來,帳內溫度須得升起來,不能讓寒氣再侵體。”
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卻藏著一股執拗的勁兒——那是撐著她從戰場一路護著朱橚回來的信念,唯有等他睜眼,這股勁纔會鬆下來。
柳醫官聞言眉頭微蹙,隨即頷首附和:“火真將軍,聽夫人的吧。
暗傷最忌寒邪,若處置不當,怕是要落下病根。”
“好好好!”火真不敢耽擱,當即轉身吩咐親兵去搬炭盆,臨走前還不忘叮囑柳醫官:“大將軍有令,朱參將絕不能出任何差池!”
柳醫官應聲掀簾入帳,珠雲其木格亦緊隨其後。
帳內光線昏暗,她熟稔地幫朱橚褪去沉重的甲冑,解開內襯時,一片紫黑色的瘀腫赫然出現在他的右肩——那是舊傷複發的痕跡,腫脹處還透著淡淡的青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