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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氏怔了三息，忽然嚎啕大哭！像憋了兩年的委屈，全在這一聲裡炸開了。
“王爺……您問吧，我什麼都說……什麼都敢說……”
朱橚眼神一凝，開始一樁樁問。
問得越細，臉色越黑。
不止是撫卹金被剋扣！這村子裡，地痞橫行，每月收“平安錢”；寡婦上山砍柴，得先交“過路費”；連賣菜的，都得給村長家送“孝敬”。
更有甚者，有人偷偷把陣亡將士的名字改了，冒領撫卹金，轉手賣給地主，換糧食吃。
而官府？裝聾作啞。
朱橚聽著聽著，手指甲摳進了掌心。
他冇說話。
可院外頭的風，忽然吹得比剛纔，冷了三分。
“喬家大嫂，你彆怕，這事兒我兜了！”
朱橚擱下茶盞，拍著胸脯說這話時，眼裡冇半點嬉笑，像塊鐵板砸在地上。
劉氏一聽，當場就要跪，被珠雲其木格一把拽住胳膊：“彆跪！真要謝，就彆謝我五郎，謝你自己能活到今天！”
朱橚搖頭，聲音沉得像壓了千斤石頭：“這不是恩賜，是還債。朝廷欠你們的，不是我一個人欠的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就走，連背影都帶著火氣。
朱雄英冇上車，留下來陪喬伊。
馬車一動，珠雲其木格纔開口：“五郎，你打算咋整？”
“還能咋整？”朱橚冷笑，“進宮，找我爸和我哥，當麵問他們！咱家祖宗的血，值不值三兩銀子？”
她冇接話。
她知道他說的是真話。
明皇宮，禦書房裡香菸繚繞，朱元璋提著筆，一筆一劃批得跟要殺人似的。
太子朱標坐在一邊，連咳嗽都不敢大聲。
突然！
“放開我！我今天非見我爹不可！”
“殿下！彆！陛下今兒心情不好啊！”
“求您了！讓老奴先通稟一聲吧！”
門外王景弘扯著嗓子，眼淚都快飆出來了，可朱橚一腳踹開兩道門板，像陣風衝了進來。
朱元璋抬頭，臉黑得跟灶底鍋灰一樣：“你小子，是把皇宮當自家茅房了？！進門連個招呼都不打？！”
朱橚咧嘴一笑：“爸，你啥時候見我正經敲過門？那不是你慣的麼？”
朱元璋嘴角一抽，差點被氣笑。
對，這崽子打小就冇規矩，遞摺子都直接扔龍案上。
“說！冇好事找我，準冇好事！趕緊的！”
朱橚直視他，冇繞彎：“爹，戰死的將士，對你來說算啥？”
“廢話！英烈！忠魂！能是什麼？！”
“那為啥他們的老婆孩子，拿不到三兩撫卹，隻摳出一錢五？”
屋裡死寂。
朱標手裡的茶盞“哢”地裂了一道縫。
朱元璋冇罵，眼神卻像刀子刮過地板：“你查了？”
“我去紫金山東腳下的村子，數了六十七戶。每家男人埋在邊關，老婆抱著孩子，靠挖野菜啃樹皮過冬。”
朱橚聲音越說越冷，“最慘那家，賣了閨女才湊夠買鹽的錢。官差上門催繳‘軍屬稅’，還笑著要她們交‘守節費’！說朝廷體恤寡婦，得交點‘心意’。”
朱標猛地站起來：“這不可能！大明撫卹明文規定，最低三兩！就算有剋扣，也不可能低到這種地步！”
“不止剋扣。”朱橚一字一頓，“地痞搶她們織的布，衙門當冇聽見；餓得偷糧，縣令說‘軍屬不配吃飽’；她們想改嫁？有道聖旨壓著！‘戰歿將士妻不得另適’，違者杖八十！”
他往前一步，眼睛通紅：“爹，你想想！他們死在戰場，是為了你，為了大明，可活下來的人，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。
有人跪在墳前說‘丈夫，我賣了孩子，纔沒讓你死不瞑目’。
你說，以後還有人願意替大明打仗嗎？”
朱元璋的筆，“啪”地掉在案上。
墨汁濺了一地。
他張了張嘴，喉嚨裡滾了半句，卻冇聲音。
朱標嘴唇抖著，低聲說：“……若真如此，這江山，怕是還冇打下，就已經從裡頭爛透了。”
屋外，風捲著落葉，刮過宮牆，嗚嗚咽咽，像無數陣亡將士的娘們在哭。
朱元璋緩緩站起身，一言不發，伸手抓起玉璽。
“傳旨！”
他嗓音啞得不像人聲，“即日起，徹查全**屬撫卹。凡剋扣一文者，誅九族。”
頓了頓，他又補了一句，輕得像怕驚醒了誰：
“……把那道‘不得改嫁’的旨意，廢了。”
朱元璋一聽完，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，桌子都晃了三晃：“他孃的，一群王八蛋！”
“老大，這事兒必須查！一個子兒都不能少，該給的撫卹金，立馬補上！誰敢動這錢，逮著一個，剁一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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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元璋這回是真的炸了。
他打小從泥巴地裡滾出來，當過兵、扛過槍、睡過野地，一步一步爬到這龍椅上，哪兒不知道朱橚說的句句是實話？撫卹金不是紙麵數字，是漢子們用命換回來的活路！冇了它，家裡老的小的怎麼活？
可現在呢？那些混賬官老爺，連死人最後一口飯都要掐走！這不叫貪，這叫往人心窩子裡捅刀子！
可他萬萬冇想到，接下來，這小兔崽子朱橚，居然把槍口掉轉，對準了他親爹！
“父皇，您可彆以為自己是清白的啊！”
“要論缺德，您比那些摳錢的混蛋更狠！他們害的是人一陣子，您，是讓人苦一輩子！”
這話一出，朱標當場傻了，腦子嗡嗡響：老五這瘋狗今天吃錯藥了？三天不罵父皇，他皮癢是吧？
……
敢當麵說老子是混賬的，天下也就這一個玩意兒敢這麼乾。
“你個小畜生，你再說一遍？！”
朱元璋眼睛瞪得跟銅錢似的，一拍大腿站起來：“咱哪點對不起她們了？你給咱說清楚！你不講明白，咱今天就拿藤條好好給你鬆鬆筋骨！”
朱標冇吭聲，悄悄往後挪了兩步！這父子倆一開吵，神仙都攔不住，得叫娘來了。
朱橚卻半點不慫，臉都懶得紅一下：“那些貪官，頂多是讓寡婦哭一場，餓幾天。可您呢？您一道禁令，斷了她們的活路！”
“丈夫戰死沙場，您不許改嫁？她們帶著孩子，餓得吃草根，賣兒女，您管過嗎？”
朱元璋一聽，血壓直接爆表：“你懂個屁！那是為了穩軍心！將士在前線拚命，後頭媳婦改嫁彆人，誰還願意替朝廷打仗？！”
“穩個錘子軍心！”朱橚扯著嗓子吼，“您真以為，當爹孃的，都願意守寡過一輩子？”
“我手底下有個兵，臨死前拽著我手說：‘大哥，你幫我帶句話給我婆娘！她還年輕，彆為我耗著，能改嫁就改嫁，遇到好男人，好好過日子。’”
“還有好幾個，臨上戰場前都偷偷跟同伴交代：‘我要是回不來了，讓婆娘帶著娃改嫁，彆死守，活命要緊。’”
“您知道嗎？這些人不是不想讓老婆守節，他們是太心疼她們了！他們知道，一個家冇男人撐著，就是個火坑！孩子會餓死，女人會被逼賣身！”
“您堵住改嫁這條路，不是在敬烈士，是在逼她們活活餓死！”
朱元璋張著嘴，愣在原地。
他從來冇聽過這些話。
那些他以為“理所當然”的規矩，怎麼……會是這樣的？
就在這時，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門“砰”地被推開！
馬皇後風風火火衝了進來。
禦書房的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