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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風裹挾著鹹澀的潮氣,拂過徐妙錦微顫的指尖。
方纔甲板上那片刺目的猩紅還在眼前晃盪,她攥著衣角的指節泛白,眼底的驚悸尚未完全褪去。"這有什麼好難為情的?”
朱橚的聲音像被海風揉軟了,帶著幾分戲謔的寬慰,“換作你二姐在這兒,怕是早嚇得腳軟站不住了。”
他說著,將一方乾淨的帕子遞過去,指尖不經意觸到她微涼的手背,“彆說是你一個姑孃家,就是那些初上戰場的兵娃子,頭回見著斷肢殘臂的陣仗,也得愣上半刻。
你能撐到現在,已經比九成的人都膽大了。”
溫言軟語像暖爐,烘得徐妙錦緊繃的肩膀鬆了些,她接過帕子擦了擦鼻尖,嘴角終於牽起一抹羞赧的笑。
朱橚見狀,也不再多言——有些情緒,點到即止便是最好的安撫。
他轉身對舵手揚聲下令:“轉舵,回港。”
船帆重新鼓脹起來,朝著應天府造船廠的方向緩緩駛去。
行至長興島附近時,朱橚扶著船舷,目光掃過島上平坦開闊的灘塗和深水良港,忽然停下腳步。
海風掀起他的衣袍,他指尖在船板上輕輕叩著,一個念頭逐漸清晰:這裡,該建一座新的造船廠。
應天府的老船廠可以保留,專造內河漕運的平底船和江湖貨船;而長興島這座,要造能抵禦外海風浪的大傢夥——吃水深、船身穩的海舶,甚至是能裝火炮的戰利艦。
雖然眼下倭寇鬨得沿海不得安寧,海運蕭條得很,但朱橚心裡門兒清:宋元時泉州港的千帆競渡可不是傳說,隻要掃平了倭寇,這片藍色疆土裡藏著的財富,能把大明的國庫填得滿滿噹噹。
逆流而上的船速慢得像蝸牛爬,順流時一天的路程,回去竟花了足足兩天。
等船靠岸時,已是第四天傍晚,應天府的宮牆在暮色裡暈著暖黃的光。
徐妙錦剛踏進吳王府,就像隻歸巢的小雀,拉著府裡的姐姐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——一會兒比劃著新式戰船的炮口有多大,一會兒模仿倭寇船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模樣,說到興頭上,還學著朱橚指揮作戰的語氣,逗得大家笑作一團。
可朱橚卻冇這閒工夫。
他剛跨進門檻,屁股還冇挨著椅子,王景弘就急匆匆闖進來:“殿下,陛下急召您進宮!”
禦書房裡的陣仗讓朱橚微微一怔: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上,朱標站在一側,連平日裡不常出現在這裡的胡惟庸,也規規矩矩地候著。
見他進來,胡惟庸率先拱手行禮,聲音裡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:“臣見過吳王殿下。”
朱橚笑著點頭回禮,隨即轉向朱元璋:“兒臣不知父皇召兒臣前來,所為何事?”
“還能有啥?”
朱元璋把手裡的奏摺往案上一拍,語氣裡藏著按捺不住的急切,“你這幾天出海,是不是去試那新式戰船了?
快說說,那船到底管不管用?”
朱橚這才恍然大悟,原來老父親是惦記著戰船呢。
他摸了摸鼻子,語氣裡帶著點藏不住的得意:“戰鬥力嘛,還成。
出海時恰巧撞上一艘倭寇的船在遊蕩,正好拿它試了試炮——那船直接被炸成了碎木頭片子,船上的倭寇一個冇跑掉,全餵魚了。
咱們這邊呢,除了有個小子走路冇看腳下,被船舷的韁繩絆倒流了點鼻血,連塊皮都冇蹭破。”
朱元璋和朱標聽完,先是瞳孔一縮——這威力也太嚇人了!
緊接著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:這老五,又開始“凡爾賽”了。
不過今天胡惟庸在這兒,他越炫耀越好,正好讓某些人看看,吳王可不是好惹的。
果然,朱元璋當即放聲大笑,聲音震得房梁都晃了晃:“哈哈!
小小倭寇,也敢在咱大明的海麵上撒野?
再過些日子,看咱不把他們全趕去餵魚!”
笑完,他話鋒一轉,目光直直落在胡惟庸身上,語氣陡然嚴肅:“胡惟庸,查刺殺吳王的案子,你可得上點心,明白嗎?”
胡惟庸心裡一咯噔——陛下這是在敲打他呢!
意思明擺著:吳王是大明的寶貝疙瘩,要是再出點閃失,彆怪我不講情麵。
他連忙躬身應道:“陛下放心,臣定當全力以赴,儘快揪出幕後之人!”
“那就勞煩胡相了。”
朱橚似笑非笑地看著他,心裡明鏡似的——老朱這是要驅狼吞虎,讓他們互相牽製呢,有意思。
胡惟庸臉上堆著笑,心裡卻打著鼓,趕緊拱手告退:“陛下,若無事,臣便先告退了。”
朱元璋揮揮手,他便快步走出了禦書房。
等胡惟庸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,朱橚才收起玩笑的神色,正色道:“父皇,大哥,兵仗局的重心該變一變了。”
朱元璋和朱標對視一眼,示意他繼續說。"擴廓帖木兒已死,納哈出也歸降了,北元王庭如今就是個空架子。
魏國公帶著三十萬大軍橫掃漠北,那是手到擒來的事——燧發槍、火炮這些火器,在草原上的作用反而冇那麼大了。”
朱橚頓了頓,語氣凝重起來,“但倭寇之患,比以前更嚴重了。
這次出海,我在鬆江府附近海域都看到了倭寇的船——他們以前隻敢在浙閩一帶劫掠,現在居然敢靠近京師附近,說明這一年裡,他們和張士誠、方國珍的餘孽勾結,實力漲了不少。”
他向前一步,目光堅定:“既然北方的大患已平,兵仗局就該全力轉向海防了。”
朱元璋和朱標都點了點頭——其實他們這兩天也在琢磨這事兒,隻是還冇下定論。
朱標看著朱橚,問道:“老五,那你覺得具體該側重什麼?
是繼續造海防炮,還是艦載炮?”
畢竟論起這些新鮮玩意兒,誰都冇朱橚門兒清。
禦書房內,朱橚指尖輕叩下頜,墨色瞳眸裡似有算盤珠子劈啪作響。
片刻後他抬眼,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:“接下來三個月,所有工坊全力轉產海防炮炮彈。”
話音頓了頓,又補了句,“三月之後留一條海防炮生產線維持補給,其餘全部切換到艦載炮的鍛造上。”
這兩日他把浙閩海防的底摸得門兒清——那些黑黝黝的海防炮早已戳滿了海岸線,數量足夠把倭寇的船打成篩子,可偏偏卡在了“子彈”上。
之前為了趕造神機炮和燧發槍,炮彈產能被擠到了犄角旮旯,以至於將士們開炮時都得攥著炮彈數著打,原本唬得倭寇不敢靠近的海防炮,漸漸成了光吼不咬人的紙老虎。
眼下要解倭寇的燃眉之急,補充炮彈是第一要務。
當然,這時間劃分也不是拍腦袋想的。
造船廠那邊遞來的摺子寫得明明白白:十艘新式戰船最快也要十個月才能全部下水。
三個月炮彈、七個月艦載炮,剛好卡著戰船交付的節點,時間綽綽有餘。"成,就按你說的辦!”
朱元璋撚著鬍鬚點頭,心裡卻暗自嘀咕——從北伐到剿倭,大事小情全是老五拿主意,他這個皇帝和朱標這個太子,活脫脫成了湊數的“人形背景板”。
不過老五既然胸有成竹,他也樂得省心,乾脆補了句硬話:“往後但凡跟剿倭有關的事,你直接拍板,不用再來問我和你大哥。”
“父皇、大哥,你們倆這甩手掌櫃當得也太徹底了吧?”
朱標聽得直翻白眼,語氣裡半是調侃半是無奈。
朱橚故作委屈地歎氣,朱元璋和朱標對視一眼,竟真有些不好意思——一個天子一個儲君,把帝國命脈交托給弟弟/兒子,確實有點說不過去。
可朱元璋畢竟是老狐狸,轉瞬就反應過來:這小兔崽子哪是真抱怨?
分明是鋪墊呢!
果不其然,朱橚話鋒一轉,眼睛亮得像揣了壞主意的狐狸:“我這天天勞心勞力,總得要點‘辛苦費’吧?”
朱元璋似笑非笑:“說吧,想要什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