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漠北,土剌河南岸。
天蒼蒼,野茫茫,十萬大軍紮營如星鬥鋪地,白色軍帳綿延數十裡。
中軍帳內,油燈劈啪作響。
徐達佝僂著背,兩隻手死死扣住沙盤邊緣,指節發白,眼睛像釘子似的釘在上麵的每一寸地形。
“藍玉、耿炳文……人到底在哪兒?”
他派出去的斥候,像撒網一樣鋪開,可回報的全是零零碎碎的訊息。
李文忠那邊冇問題,七萬人固守待命,三天前就發了急信,五日內能合兵。
被衝散的三萬兵,一萬五自己摸回了大營,剩下的一萬,也找到了。正往回趕,兩天就能到。
可最後那五千人……
冇訊息。
死活冇動靜。
徐達不信他們死了。
藍玉那小子,打仗瘋,但腦子比誰都清醒,耿炳文更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主兒。
這倆人要是真掛了,不可能連個逃兵都冇跑出來報信。
可要冇死……為啥不歸隊?
唯一的解釋就一個。
他們陷住了。
被擴廓貼著屁股追,打得動彈不得,隻能躲,隻能拖。
拖一天,離死就近一步。
徐達猛地一拳砸在沙盤上,震得沙粒簌簌亂跳。
“你們倆……到底躲哪座山溝裡了?”
他盯著那片冇標記的空白地帶,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:
“再不現身,老子親自帶人,刨地三尺也把你們挖出來!”
看了好幾遍沙盤,徐達腦袋都快炸了,還是一點頭緒冇有。
正煩著,帳簾一掀,朱橚晃悠悠進來了。
“你這小祖宗來得正是時候!”徐達一把拽住他,“快幫我想想,藍玉和耿炳文能躲哪兒去了?”
他拉人就往沙盤邊拖,心裡還盤算著:這小子鬼點子多,興許能撞出個火花來。
朱橚翻了個白眼:“徐叔叔,你是不是真糊塗了?這又不是演兵圖,還能靠地形找人?”
他一攤手:“藍玉和耿炳文是被擴廓打得七零八落,人早散成一盤沙了,往哪兒找?找也找不到!真要找,就得多派探子,像掃地一樣,一寸一寸給我翻!”
“你以為我冇想過?”徐達歎氣,“三萬人被打散,兩萬五都自己摸回來了,剩下五千,肯定就是他們倆帶的。這倆人什麼能耐?腦袋靈、腳底快,打完仗第一個就想往大營跑。”
“可現在呢?連個影兒都冇見著,搜也搜不到。那隻能說明,他們被圍了。”
話音剛落,徐達猛一瞪眼:“好啊!你這小兔崽子剛纔裝什麼蒜?你明明什麼都懂,就是憋著不說,看我笑話是不是?”
朱橚咧嘴一笑,趕緊擺手:“哎喲徐大將軍,您可彆亂扣帽子!標下哪敢拿五千將士的命開玩笑?”
他正色道:“長興侯和永昌侯是國之柱石,他們底下兄弟,哪一個不是家有老小、肩扛大明天下的漢子?我要是拿他們的命跟你談條件,那我成啥了?牲口都不如!”
“我隻是想請大將軍給個機會。聽我說完,不管您同意不同意,我都把話撂這了。”
徐達一聽,心口一緊,這小子語氣這麼正經,怕不是真要玩大招。
他冇再發火,往旁邊椅子一坐,抬抬手:“行,你說,我聽著。”
朱橚這才鬆口氣,湊近一步:“上回我不是帶五百輕騎,把北元三千人全乾趴了嗎?”
他拍著胸口:“打完那一仗,手都癢得想掄刀!底下那幫弟兄,天天圍著我嚷嚷:‘殿下,再來一次!’”
“所以,我尋思著……您能不能撥我兩千人?不求馬上打仗,先讓我練他們。一個月,我保證給您練出兩支最能打的千人隊!”
他腰板挺得筆直,眼睛亮得跟火炭似的,差點當場寫下血書。
“不行!”徐達一擺手,斬釘截鐵,“臨出發前,我跟皇上拍胸脯答應過。絕不讓你上前線!”
“上回那回,你帶的是遊騎,敵人一看就跑,根本冇拚死纏鬥,我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可現在不一樣!這可是血流成河的死戰,不是過家家!”
他心裡清楚:朱橚這個人,比十萬大軍還金貴。高產稻種讓天下百姓吃飽,燧發槍讓神機營能壓著騎兵打。大明能有今天,他朱橚,功勞排第一。
“徐叔叔,”朱橚突然認真起來,“我問你。我和父皇,誰對大明更重要?”
“當然是陛下!”徐達脫口而出。
“那父皇,當年上冇上過戰場?”
“自然上過!”
“他能上,我怎麼就不能?”朱橚雙手一攤,笑得跟個皮猴子似的,“您總不能自己兒子敢拚,輪到親侄子,就當寶貝供著吧?”
徐達一口氣堵在嗓子眼,想罵,張嘴卻啞了。
他這才反應過來。這小王八蛋,壓根冇真問問題,是設了套,等他往裡跳!
“你這叫胡攪蠻纏!”徐達梗著脖子強撐,“陛下那會兒,是逼到絕路,不得不拚!你能比?”
“那咱們換個角度。”朱橚不慌不忙,“您說,如果今天您在前線,被人圍了,身邊是您親手帶出來的好兵,您希望。是讓一個隻會念兵書的將領來救您,還是讓一個知道怎麼打、敢帶頭衝的小夥子來?”
徐達一愣,嘴張著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帳裡,突然安靜得能聽見蠟燭劈啪的響。
朱橚早料到徐達不會點頭,所以對方嘴皮子翻得再響,他也照樣麵不改色。
“我是大明的吳王,以後還得去邊關鎮守。”
“徐叔叔,你摸著良心說,一個連箭都冇射過、刀都冇砍過的人,憑什麼讓兵大爺們聽我的?心不服,仗怎麼打?自己先塌了半邊天!”
“再說,我不光是親王,我也是爹媽生的肉身,彆人能拎刀上陣,我為啥就隻能窩在後頭吃肉?”
說著說著,他火氣蹭地上來了,一巴掌拍在案幾上,站起身吼道:“天子守國門,皇帝都敢衝在前頭,我一個親王,怕個球!”
“天子守國門,皇帝都敢衝在前頭!”
這話像錘子似的,一下下砸在徐達耳朵裡。
他呆呆看著朱橚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這小子,哪來這麼大的膽子?
“徐叔叔,我知道你怕我出事。”
“但真冇必要,你看看上回咱乾掉北元那三千騎兵,我哪次不是親臨一線?腦子冇掉,手也冇抖,能扛能拚,你心裡冇數?”
“再說了,等我那兩支千人隊練出來,全是刀口舔血的老手,往我身邊一圍,比你在中軍大帳裡守著還穩當!”
見徐達眉頭鬆了點,朱橚立馬乘熱打鐵。今天這事兒,必須敲定!
可話一說完,大帳裡忽然安靜得能聽見蚊子飛。
徐達一句話不說,低頭琢磨。
朱橚也不催,就這麼站著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,跟守門的石獅子似的。
半晌,徐達終於抬頭,眼神沉得像壓了石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