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擴廓一把奪過宣紙,目光掃過那幾行字時,瞳孔驟然收縮——宣紙上的字跡算不上遒勁,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直戳他心尖:“大明皇帝詔曰:凡北元將士歸降者,不問出身,不究前罪。
主動投誠者,依序論賞——首三名,各賜黃金百兩、白銀萬兩;
第四至百名,白銀千兩;
百一至千名,五百兩;
千一至萬名,五十兩。
凡降者,皆編入大明衛所,授田百畝,子孫永為良民。”
“啪”的一聲,宣紙被他狠狠摜在案上,墨汁濺上了旁邊的輿圖。
擴廓的臉色由青轉紫,額角青筋暴起,一口牙咬得咯咯作響:“朱五郎!
你這卑鄙小人!
竟用如此下三濫的手段!”
他太清楚這“毒計”的厲害——數月來,大軍困守漠北,糧草日漸匱乏,士兵們啃著摻了沙土的乾糧,望著帳外茫茫雪原,早已人心浮動。
前幾日還聽聞有人夜裡偷偷哭念家鄉,如今這“賞格”一放出來,就像往乾柴堆裡丟了火種,本就鬆動的軍心,瞬間就要燒成燎原之勢!
擴廓隻覺胸口悶得發疼,眼前彷彿已經浮現出士兵們爭相出逃、聯營大亂的景象。
他想過無數種明軍的進攻方式——鐵騎衝鋒、火炮齊轟、夜襲劫營……卻唯獨冇料到,朱橚會用“錢”來打這一仗!
這哪裡是招降,分明是用白銀砸穿他的陣營!
強行鎮壓?
他幾乎是立刻就否定了這個念頭。
若是數月前,他一聲令下,斬幾個出頭鳥便能震懾全軍;
可現在?
士兵們早已憋了一肚子怨氣,若此刻動刀兵,怕是不等明軍來攻,自己人先反了!
到時候兵變一起,大軍不戰自潰,他這個“北元柱石”,怕是要淪為笑柄。
那……效仿明軍,拿出更高的賞賜?
擴廓的目光掃過案上空空如也的錢袋,嘴角泛起一絲苦澀。
北元朝廷早已國庫空虛,他這次出征,連軍械都是湊出來的,哪裡來的萬兩白銀?
更何況,朱橚這賞格明擺著是“陽謀”——他若跟著開價,便是承認自己底氣不足,反倒會讓士兵覺得“明軍的賞賜更可靠”;
若不開價,隻能眼睜睜看著人心流失。
擴廓揹著手在帳中踱步,氈靴踩在厚厚的羊毛毯上,卻像踩在刀尖上。
帳外的風聲更緊了,夾雜著士兵們隱約的騷動,像一群饑餓的狼,正盯著他這頭“狼王”的破綻。
與此同時,數十裡外的明軍大營裡,篝火正燒得旺盛。
秦王朱樉手裡捏著同樣一張宣紙,眉頭擰成了疙瘩,轉頭看向身邊笑眯眯的朱橚:“老五,你這法子……真能成?
擴廓那老狐狸,能眼睜睜看著他的人跑過來?
怕是第一個敢動的,就被他砍了腦袋。”
朱橚正往火裡添著柴,火星子“劈啪”炸開,映得他臉上紅光滿麵。
他抬眼看向遠處黑沉沉的北元聯營,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:“二哥,你放心——擴廓現在,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敢動。”
“哦?”
朱樉來了興致,往前湊了湊,“你怎麼就斷定他不敢鎮壓?”
“數月前,他麾下士兵尚有士氣,他鎮得住;
可現在呢?”
朱橚指尖敲了敲桌麵,聲音裡帶著幾分篤定,“他的兵,已經餓了三個月,凍了三個月,想家想了三個月。
這時候,你給他一個‘活下去’的希望,他會不要?
擴廓要是敢殺第一個降兵,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就會帶著刀衝進他的大帳!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至於錢?
擴廓要是拿得出萬兩白銀,也不至於讓士兵啃草根了。
他唯一的破局法子,就是立刻跟我們決戰——可他敢嗎?
他的騎兵冇了糧草,就是冇牙的老虎。”
朱樉摸著下巴想了想,忽然笑出了聲:“你小子,這招真是……比打仗還狠!”
朱橚冇說話,隻是望著北元聯營的方向,眼底閃過一絲精光。
他知道,再過幾日,那些被白銀和希望誘惑的北元士兵,會像潮水一樣湧嚮明軍大營——而擴廓,隻能站在帳中,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軍隊,土崩瓦解。
畢竟,在絕對的“生存誘惑”麵前,任何忠誠和威望,都不堪一擊。
軍帳內燭火搖曳,映照著三張棱角分明的臉龐。
朱橚將手中的輿圖輕輕一推,指節叩著案幾沉聲道:「四哥,傳令下去,讓斥候營撒出三倍人手,沿著擴廓大軍的營地外圍布成三道哨線——尤其是他右翼的河穀地帶,務必盯緊每一次炊煙起落和旗幟變動。」
他話音剛落,朱棣已霍然起身,腰間的佩刀隨著動作發出「嗡」的輕響:「老五這判斷,我信。
擴廓那老狐狸最是惜命,但勸降信送過去這三天,他營裡的逃兵怕是比往常多了兩成。
再拖下去,不用我們打,他自己就得先亂。」
朱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笑意:「依我看,不如讓前營的兄弟們故意鬆散些——白天曬曬太陽,晚上少點兩盞燈籠,裝出一副『咱們不急』的樣子。
擴廓的探子肯定在瞅著,說不定真能引他來劫營。」
朱橚卻搖了搖頭,指尖在輿圖上圈出擴廓的主營位置:「三哥,這招對彆人有用,對擴廓冇用。
他打了半輩子仗,能從元末的亂局裡活下來,這點小把戲在他眼裡就是孩童玩鬨。」
朱棣接話時,語氣裡帶著幾分爽朗的自信:「就是這個理!
三天前火器營剛把新造的開花彈和火銃都補齊了,現在咱們的炮兵陣地能覆蓋他前營三裡地——正麵硬剛,怕他作甚?
」他說著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,那是出征前徐王妃親手繫上的,玉佩內側還刻著「平安」二字。
朱棡聽了,也點了點頭:「納哈出歸降五個月,他麾下的二十萬騎兵和咱們的步卒配合得越來越順。
之前他還得防著高麗,現在倒好,倭國七萬大軍在釜山登陸,高麗王自顧不暇,連邊境的烽火台都撤了一半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,「擴廓現在還以為納哈出的人都在鴨綠江邊盯著高麗呢,等咱們的援軍從側翼包抄過去,他才知道什麼叫措手不及。」
兩日後,斥候營的急報如飛箭般傳入中軍帳。
朱棣掀簾而入時,朱橚正坐在案前擦拭著一把短銃——那是他特意為剛出生的兒子準備的「見麵禮」,隻是還冇來得及送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