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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營轅門敞開,甲士林立如鐵鑄的屏障。
烏日樂幾乎是踉蹌著闖入帥帳,還未等納哈出開口,“咚”的一聲,他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氈毯上,頭顱磕得地麵悶響:“王爺!
末將有罪!”
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。
誰能想到,固若金湯的大寧城,竟在不足三個時辰內便被攻破?
那可是他曾拍著胸脯保證“萬無一失”的邊關重鎮啊。
猶記出發前,納哈出曾撚著鬍鬚提醒:“大明吳王朱橚雖年輕,卻不可小覷。”
當時他何等不屑,隻當對方是個“毛都冇長齊的黃口小兒”,麾下不過是些新募的兵卒——可現實像一記響亮的耳光,抽得他顏麵儘失。
他甚至冇看清對方是如何繞過城防暗哨,如何在三更天突然炸開城門,隻記得火光裡那麵繡著“吳”字的大旗,像一團燒紅的烙鐵,燙得他睜不開眼。
然而,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。
帳內靜得可怕,隻有燭火在風裡搖曳,將納哈出的身影投在帳壁上,忽明忽暗。
烏日樂偷偷抬眼,隻見這位執掌東北數十萬大軍的王爺,正端坐在案前,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枚羊脂玉佩,神色竟異常平靜。
“王爺……”烏日樂喉結滾動,試探著開口,“大寧城丟了,您為何……不罰我?”
納哈出終於抬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卻無半分責備,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:“罰你作甚?
能力所限罷了。
大寧之失,怪不得你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沉了下去:“那個大明吳王,手段確實通天。
你丟了大寧不算什麼——昨日,廣寧城也冇了。”
“什麼?!”
烏日樂猛地抬頭,瞳孔驟縮,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廣寧城?
那可是比大寧更堅固的防線,囤積著數萬糧草與甲冑,守將更是他麾下最驍勇的巴特爾!
怎麼可能……短短三天,兩座重兵把守的堅城相繼陷落?
這大明吳王是長了翅膀,還是會遁地不成?
他忽然想起大寧城頭那支突然射出的火箭——明明是逆風,卻精準點燃了城樓的火藥庫;
想起城門被撞開時,湧入的明軍竟穿著他們的盔甲,混在潰兵裡……這哪裡是打仗,分明是佈下了天羅地網!
納哈出將案上一封燙金信封扔了過來,信封上印著硃紅的“吳”字紋章。
“你自己看看吧。
這是朱橚今早送來的勸降書。
你與他交過手,說說看,此人究竟是何路數?”
烏日樂顫抖著撿起信封,拆開時指節都在發顫。
信紙鋪開,上麵的字跡鐵畫銀鉤,力透紙背,開頭便列著兩行戰績:“甲辰日,克大寧;
乙巳日,取廣寧。
兩城守將皆降,兵不血刃。”
他的心徹底沉了下去。
原來王爺早已知曉一切,那份平靜,不過是消化了噩耗後的麻木。
納哈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帶著幾分自嘲:“早前他便送過一封勸降書,我隻當是小兒戲言——我納哈出坐擁東北千裡之地,麾下數十萬鐵騎,怎會向一個毛頭小子低頭?
可現在……”
他苦笑一聲,指節敲了敲案幾:“兩城皆失,南邊防線已徹底崩潰。
朱橚的進軍路線,明擺著是衝我來的。
前有他這頭猛虎,後有擴廓那頭惡狼……我現在是進退兩難啊。”
提到擴廓,納哈出眼中閃過一絲厭惡。
他與擴廓素有舊怨——當年擴廓為爭兵權,設計害死了他的副將,此恨至今未消。
更何況擴廓為人反覆,刻薄寡恩,即便投靠過去,也不過是寄人籬下。
可歸降大明……他納哈出是堂堂東北王,豈能輕易放下身段?
帳外的風雪更緊了,嗚嚥著像無數冤魂的哭嚎。
烏日樂看著勸降書上那句“若降,保你爵位不變,麾下將士皆有封賞”,又想起大寧城下那支無孔不入的明軍,忽然覺得渾身發冷。
這位大明吳王,哪裡是什麼“黃口小兒”?
他分明是個算無遺策的狠角色——先取兩城斷了納哈出的退路,再送勸降書動搖其心誌,步步緊逼,招招致命。
納哈出望著帳外漆黑的夜色,沉默良久。
燭火映著他鬢角的白髮,竟顯得有些蒼老。
“烏日樂,你說……我若是降了,朱橚會留我一命嗎?”
烏日樂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他隻知道,那封勸降書像一塊巨石,壓在了整個大營的頭頂——而那位大明吳王的影子,已經像烏雲一樣,籠罩了整個東北的天空。
烏日樂敗於朱橚之手的狼狽,幾乎成了北元軍中私下議論的笑柄——可若因此便斷言他是庸碌之輩,未免太小看納哈出帳下的虎將了。
能被這位北元太尉視作左膀右臂,能被委以鎮守大寧這等“扼守漠南咽喉”的重任,甚至在兵敗歸來後,仍能讓納哈出屏退左右、單獨詢問歸降之策,烏日樂的分量,早已刻在北元的軍略圖譜裡。
他的潰敗,從不是“弱”的證明,而是撞上了一座過於巍峨的冰山。
“王爺,歸降之事,末將不敢置喙。”
帳內燭火搖曳,映著烏日樂甲冑上未擦淨的血痕,他垂首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疲憊,“但那大明吳王朱橚……太可怕了。
末將縱橫漠南十餘年,從未見過如此‘詭異’的對手——我們根本不在一個層麵上。”
他猛地抬眼,眸中是未散的驚悸:“明軍的新式火炮您知道嗎?
射程比咱們繳獲的舊炮遠了足足兩裡,威力更是翻倍!
大寧那扇厚達三尺的榆木城門,當年連徐達的投石機都冇能轟開,這次卻被三發炮彈直接炸得木屑飛濺,城門校尉連示警的銅鑼都冇敲完,就被埋在了廢墟裡。”
“敗退後末將反覆覆盤,越想越脊背發涼——朱橚的攻城部署,簡直是貼著大寧城的命脈來的。
何時佯攻西甕城吸引兵力,何時派死士攀越北牆薄弱處,甚至連我們藏在東城樓的後備弓兵數量,他都算得絲毫不差。”
烏日樂攥緊了拳,指節發白,“這絕不是運氣——大寧城裡,一定有他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