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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何麻煩?”
林雨昔忽然轉過身,眸中的冰雪似乎融了些,卻又添了幾分複雜,“她既主動貼上來,你受著便是,橫豎你不吃虧。
何況你之前不是還說,要‘拿下’安師妹?
這不正是你等的機會?”
她難得一次性說這麼多話,字句卻像裹了層酸梅粉,酸溜溜的味兒直往人鼻尖鑽。
朱橚還愣在原地琢磨這話裡的深意,眼前的人影卻已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,眨眼間便消失在鬆柏林深處,隻留下一陣帶著鬆針清香的冷風,和他手裡還冇來得及遞出去的、本想給她暖手的暖爐。
大寧城內,蒸騰的牛羊肉香氣尚未散儘,朱橚已翻身上馬。
方纔的午膳是用繳獲的糧草與牲畜倉促備下的——大鍋燉煮的肉塊浸在濃稠的醬汁裡,撒著隨軍攜帶的野花椒,士兵們捧著陶碗狼吞虎嚥,甲冑上還沾著未擦淨的血汙與煙塵。
這頓飯既是慶功,也是短暫的喘息:自黎明時分破城,三萬將士已連軸轉了近十個時辰。
待最後一名士兵放下碗筷,朱橚馬鞭輕揚:“留五百人!”
聲音透過風傳入佇列,“看守監牢,清點俘虜,等徐帥的人來接手。”
五百人看押四千俘虜?
有人低聲嘀咕,卻被校尉瞪了回去。
那些俘虜早冇了昔日的悍勇:遼王的親衛被捆在城樓下的木樁上,普通士卒擠在能容納千人的地下監牢裡,每人隻分到半塊乾餅,連飲水都由士兵提著木桶逐個遞送。
監牢的鐵欄是新鑄的,縫隙窄得連手臂都伸不出來,牆角還架著三架小型投石機——那是從城防上拆下來的,此刻對準了牢門。
“安分點!”
守卒的長矛戳了戳欄杆,俘虜們立刻縮成一團。
冇人敢妄動,畢竟城頭上還插著大明的旗幟,血腥味還飄在風裡。
處理完瑣事,朱橚帶著兩萬餘精銳再度開拔。
馬蹄踏過青石板路,將散落的箭簇與斷戈碾得粉碎,大軍像一條黑色的巨龍,朝著東南方的廣寧蜿蜒而去。
同一時刻,北平帥府的書房裡,徐達正捏著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件,指節微微泛白。
“八百裡加急?”
他摩挲著信封上“大寧急報”四個硃紅大字,眉頭擰成了結。
按他的推算,朱橚那三萬兵馬抵達大寧,最早也得是第三天深夜——長途奔襲三天三夜,人困馬乏,怎麼可能立刻攻城?
就算休整一夜,次日拂曉動手,再快也得打個一天半日。
可從北平到大寧,八百裡加急至少要跑一天,算下來,朱橚出發到現在才五天,滿打滿算,攻城時間撐死五個時辰,這不是天方夜譚嗎?
“該不會是攻城不利,求援來了吧?”
徐達自嘲地笑了笑,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安慰的措辭——畢竟是自己的女婿,年輕人急功近利也正常。
可當他撕開火漆,展開信紙時,瞳孔驟然收縮。
“大捷!
大寧已破!”
四個字像驚雷炸在耳邊,徐達猛地站起身,膝蓋撞得桌角“哐當”響。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:“自寅時攻城,至辰時三刻破城,耗時三個時辰。”
三個時辰?
徐達倒吸一口涼氣。
大寧城是什麼地方?
城牆高三丈,護城河寬兩丈,城樓上架著二十架拋石機,還有五千遼軍精銳駐守。
當年藍玉攻大寧,還打了整整兩天呢!
他掐著手指算:趕路三天,休整一夜,攻城三個時辰——這哪裡是打仗,簡直是神兵天降!
“這小兔崽子……”徐達喃喃自語,語氣裡既有震驚,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。
他從軍四十載,見過的硬仗不計其數,卻從未聽說過如此神速的破城紀錄。
這戰績,足以刻在石碑上,讓後世兵家咂舌。
正準備把捷報傳給諸將看,徐達的手指卻觸到了信紙下的另一張宣紙——竟是夾在裡麵的密報。
他疑惑地展開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攻下大寧,休整兩個時辰,即刻揮師廣寧。”
“胡鬨!”
徐達一掌拍在案上,硯台裡的墨汁濺了滿桌。
三萬人打大寧已是險招,如今隻剩兩萬出頭,攻城的雲梯折了一半,箭矢也耗了七成,拿什麼去啃廣寧?
那座城比大寧還要堅固,守將乃元軍老將也速迭兒,麾下還有八千騎兵!
“來人!”
徐達朝著門外怒吼,“傳馮勝、傅友德!”
他得趕緊補救:一邊派人去大寧接收城池,一邊調兵支援廣寧——總不能讓這小兔崽子把家底賠光了。
不多時,馮勝和傅友德大步流星地進來,盔甲上還沾著操練的塵土。
“大將軍,可是朱五郎那邊……”傅友德話冇說完,就被徐達打斷。
“朱五郎把大寧拿下來了。”
徐達的聲音帶著疲憊,“但他留了五百人守城,帶著剩下的人去打廣寧了。”
馮勝和傅友德同時僵住,像被釘在了原地。
傅友德揉了揉耳朵:“大將軍,您再說一遍?
大寧……破了?”
馮勝則盯著徐達手裡的捷報,眼睛瞪得像銅鈴——那可是大寧啊!
當年他們跟著徐達北伐,打了半個月纔拿下的堅城!
徐達把捷報扔過去,兩人搶著看,越看越心驚。
“三個時辰……”傅友德倒吸一口涼氣,“這是人能做到的?”
馮勝則摸著下巴,半天說不出話——他之前還跟人打賭,說朱橚至少得打十天,輸了要請喝三個月的酒。
“彆愣著了!”
徐達敲了敲桌子,“馮勝,你帶五千人去大寧,接收城池,安撫百姓;
傅友德,你領一萬騎兵,星夜馳援廣寧——務必在朱五郎攻城前趕到!”
兩人轟然應諾,轉身就要走。
徐達卻又叫住他們,聲音軟了幾分:“告訴那小兔崽子……穩著點打,彆拿人命開玩笑。”
馮勝和傅友德相視一笑,領命而去。
書房裡隻剩下徐達,他望著窗外大寧的方向,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這混小子……”他拿起那份捷報,又看了一遍,眼底的擔憂漸漸被欣慰取代,“倒是真給我長臉。”
陽光透過窗欞,落在捷報上“三個時辰破城”那行字上,泛著金色的光芒。
帥帳內燭火搖曳,將徐達的身影在泛黃的羊皮地圖上拉得頎長。
他指尖重重叩在“大寧”與“廣寧”兩處標記上,沉聲道:“馮勝——”
帳下魁梧身影應聲而出,甲冑碰撞的脆響劃破寂靜:“標下在!”
“率一萬精銳星夜開赴大寧,扼守鬆亭關要道!
納哈出部若敢反撲,務必將其攔在長城以北!”
徐達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,“記住,此役不求攻堅,但求死守,為廣寧主戰場穩固側翼!”
“末將得令!”
馮勝抱拳領命,轉身時玄色披風掃過地麵,帶起一陣風捲殘燭。
徐達未作停頓,再次揚聲:“傅友德——”
另一道更為剽悍的身影跨步向前,聲如洪鐘:“標下在!”
“點三萬輕騎,棄重甲、備三日乾糧,沿遼西古道急行軍!
朱五郎在廣寧鏖戰數日,你需在明夜三更前抵達城下,從側翼撕開元軍防線!”
徐達頓了頓,補充道,“沿途若遇小股元軍騷擾,不必糾纏,直撲廣寧!”
“末將領命!”
傅友德的迴應帶著破竹之勢,轉身時踏得地麵微顫。
兩名大將相繼離去,帳外很快傳來點兵的號角與馬蹄聲。
徐達這才鬆了口氣,走到案前鋪展宣紙,狼毫飽蘸濃墨,筆走龍蛇寫下捷報——信中不僅詳述前番戰事的進展,更將馮、傅二將的部署一一列明,末尾附言“廣寧克覆在即,望陛下靜候佳音”,隨即喚來親兵:“八百裡加急,送迴應天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