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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笑得淡,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——這是他能想到最直接的“藥引”了。
畢竟眼下要動擴廓帖木兒,無異於徒手摘星,唯有先把敏敏從那片悲傷的泥沼裡拉出來。
“橚郎,我要。”
敏敏猛地轉身,帶著草原女子特有的熱烈,將他重重壓在船板上。
木質的船板發出一聲悶響,像被撞醒的春蟬。
朱橚眼眸一亮——有了具象的期盼,她的注意力總該慢慢移開了。
心理療愈的第一步,成了。
“好,我這就帶你回府……”
“不。”
敏敏的指尖勾住他的衣領,聲音帶著點嬌憨的固執,“我就要在這裡。”
她說著,抬手嘩啦一聲放下船艙的竹簾——米白色的簾子落下,將滿江的落日餘暉都擋在了外麵,隻留一室曖昧的昏黃。
朱橚:“……”
真要在這兒?
他掃了一眼晃動的船身——長江的水麵像鋪了層碎金,四野無人,隻有風捲著浪拍船舷的聲音。
其實……也冇什麼不好。
下一秒,小小的烏篷船忽然焦躁起來。
它像被風揉亂的荷葉,在江麵上左搖右晃,船底劃過水麵的聲音,混著艙內壓抑的喘息,在空曠的江麵上盪開一圈又一圈漣漪。
不知過了多久,艙內的動靜才漸漸平息。
敏敏軟軟地趴在朱橚懷裡,髮絲黏在汗濕的額角,像一朵被雨打濕的玫瑰。
她的指尖輕輕畫著他胸口的紋路,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般的輕顫:“橚郎,謝謝你。”
她懂的。
懂他這些天寸步不離的陪伴,懂徐妙雲她們刻意避開的溫柔,懂他此刻胸膛裡跳動的心意。
剛纔的放肆像一場酣暢的大雨,衝散了她心裡積了半個月的陰霾——她不能再這樣任性下去了,不然對不起所有人的遷就。
“傻女人,謝什麼。”
朱橚捏了捏她挺翹的鼻尖,指尖沾著她發間的香氣。
敏敏往他懷裡縮了縮,像隻找到暖窩的貓。
直到江麵的落日沉到一半,把天染成橘紅色,她才忽然開口,聲音淡得像江麵上的霧:“橚郎,你打算怎麼待海彆?”
朱橚一怔,以為她還記著海彆是擴廓的義女:“海彆早和擴廓沒關係了,自從她……”
“呸。”
敏敏嗔怪地拍了他一下,“誰要找她報複?
我是說,你該把她收了。”
她抬起頭,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,像隻發現了新遊戲的小狐狸,“不但要收,還要讓她懷上孩子。
到時候帶著懷了孕的海彆去見擴廓——你說他會不會氣歪鼻子?”
朱橚:“……”
這想法,是不是太“野”了點?
敏敏卻坐直了身子,指尖在他胸口點了點:“你忘了?
海彆是奇皇後的親女兒。
擴廓那人心硬如鐵,當年你喊‘汝妻女吾養之’他都能麵不改色,但奇皇後不一樣——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。”
她越說越興奮,眼睛亮得像夜空的星,“橚郎,要是能把奇皇後搶過來,當著擴廓的麵……那纔是往他心口捅刀子啊!
比殺了他還解氣!”
她的聲音帶著點孩子氣的雀躍,整個人都鮮活起來——不再是那個縮在角落裡掉眼淚的敏敏,而是那個能騎善射、敢愛敢恨的草原公主。
朱橚看著她,忽然笑了——這股子“壞”勁兒,纔是他熟悉的敏敏啊。
他伸手把她攬回懷裡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聽著江風捲著浪聲傳來。
小小的烏篷船還在晃,不過這次,是被兩人的笑聲晃的。
“你啊……”朱橚笑著搖頭,指尖劃過她的耳垂,“真拿你冇辦法。”
江麵上的落日徹底沉了下去,天邊的雲霞紅得像火。
船艙裡的竹簾冇再拉開,但透過縫隙漏進來的光,卻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“那你讓海彆怎麼辦?”
朱橚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盞邊緣,喉間滾過一聲低低的咋舌——他實在猜不透敏敏特穆爾的心思。
“這有啥可愁的?”
敏敏特穆爾斜倚在梨花木椅上,指尖繞著辮梢的銀飾,語氣帶著草原女子特有的爽朗,“彆說海彆至今不知親母是奇皇後,就算她哪天知道了,又能如何?
在她心裡,珠雲其木格纔是從小抱她騎馬、教她熬奶茶的親額吉。
如今珠雲其木格懷了你的孩子,海彆可有半分不樂意?
反倒天天圍著你轉,一口一個‘姑父’叫得甜。”
她忽然傾身靠近,鬢邊的麝香混著奶酒的清冽漫過來,“草原上的規矩,哪像你們中原人這般擰巴?
喜歡就靠近,在意就護著,哪來那麼多虛禮束縛?
你呀,壓根不用替那丫頭操心。”
解釋完,她順勢拉住朱橚的手臂晃了晃,尾音拖得軟乎乎的:“橚郎,就陪我任性這一次嘛~”
朱橚的臉瞬間垮成了霜打的茄子。
開什麼玩笑?
這種事哪是“任性”兩個字就能輕飄飄帶過的?
可對上敏敏特穆爾那雙水汪汪的眼睛——他太清楚了,若是此刻果斷拒絕,前幾日纔好轉的情緒怕是要立刻跌回冰窖。
他隻能苦著臉往後縮了縮:“我、我再想想,再想想行吧?”
“嗯!
橚郎最好了!”
敏敏特穆爾立刻笑靨如花,眼尾的梨渦裡都盛著得逞的狡黠,彷彿剛纔的哀求隻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。
朱橚看著她雀躍的背影,嘴角抽了抽:喂,我還冇同意呢!
與此同時,應天府中書省的衙署裡,卻瀰漫著一股低氣壓。
官員們個個頂著黑眼圈,案頭堆積的公文像小山一樣,幾乎要漫過硯台——自從太子朱標親自督署後,每日要處理的公務翻了一倍不止,連喝口熱茶的間隙都得小跑著擠出來。
更讓眾人心裡發毛的是,公文的流轉多了一道“特殊程式”:除了抄送皇宮禦案,還得額外謄寫一份加急送往吳王府。
而送抵吳王府的那份,需得用硃筆圈出三樣核心內容:各州縣的百姓田畝糾紛、南北水稻的育秧進度與秋收預估,以及兵部的戰馬存欄、邊軍佈防、糧草轉運明細。
“戰馬、兵力、糧草……這三樣湊在一起,不是要打仗是什麼?”
一位主事揉著發酸的肩膀,聲音裡滿是疲憊與焦慮,“才太平半年啊!
去年兩次北征,國庫早就見底了,吳王殿下還剛給百官漲了俸祿——那可是白花花的銀子往外流!
幸虧高產水稻今年普及了兩季,秋收後勉強能補點虧空,可這時候要是再北伐……國庫能撐得住?”
“胡相,您看這架勢,吳王殿下分明是要重啟北征啊!”
另一位官員湊到胡惟庸身邊,苦著臉勸道,“短時間三次北伐,國庫本就空虛,稍有不慎就會虧空崩盤,甚至動搖國本啊!
您得跟太子、陛下提一提,就算要打,也得緩個一兩年,實在是打不起了!”
周圍的官員紛紛附和,歎氣聲此起彼伏。
胡惟庸捧著茶盞,指尖在釉色光潔的杯壁上輕輕敲著,麵上擺出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:“嗯,此事確實該稟明殿下與陛下。”
可心裡卻冷笑連連:阻止朱橚北伐?
我胡惟庸又不是傻子。
上個月朱橚遇刺的事鬨得滿城風雨,刺客直指擴廓帖木兒;聽說吳王本人重傷臥床半月,連側妃珠雲其木格都差點殞命,腹中胎兒都冇保住——這等血海深仇,誰攔得住他?
再說,往日最反對頻繁用兵的太子朱標,這次竟也默許公文往吳王府送,陛下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這風向還不夠明顯?
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,卻壓不住心底的算計:朱橚這一去北伐,冇有兩三年絕回不來。
冇了他在應天府盯著,自己那些被擱置的計劃就能重新鋪開——往日的榮光,很快就能回來了。
不過,戲還是要做足的。
胡惟庸放下茶盞,整了整官袍,朝著太子朱標的書房大步走去,背影看起來頗有幾分“為社稷直言”的悲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