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“好,半年後,我隨你出征。”
徐達拍案而起,聲如洪鐘。
湯和也欲開口請戰,卻被朱橚按住手腕:“湯伯,浙閩沿海的倭寇近來又蠢蠢欲動,需你坐鎮主持海防。
那裡的衛所剛換裝新式火炮,得你去操練才能形成戰力。”
湯和雖有憾意,卻也知輕重,重重點頭應下。
至於朱樉、朱棡等藩王,朱橚早已打算妥當——封地既定,將來要戍守邊關,若無沙場曆練,如何鎮得住麾下將士?
此次北伐,正好帶他們去見識真正的戰爭。
堂後簾幕微動,徐達之女徐妙雲與湯和家眷端著藥膳緩步走出。
她們雖未聽全前話,卻從男人們的神色裡讀懂了凝重,隻將補氣血的蔘湯與鹿肉羹輕輕放在案上,低聲囑咐“莫熬壞了身子”。
時光如流水般滑過,朱橚肩上的箭傷已痊癒,敏敏特穆爾的胎氣也漸漸穩定,隻是自那次受驚後,她臉上便少見笑容,整日枯坐窗前,望著北方的天空發呆。
朱橚知她心結——擴廓不僅傷了她,更傷了她作為蒙古貴女的尊嚴。
除了陪伴敏敏,朱橚把餘下的時間都撲在了鍛造坊。
他根據記憶中的圖紙,反覆修改著一種“便攜火炮”的設計——那是後世被稱為“迫擊炮”的武器,雖因當世鍊鋼技術所限,射程與威力遠不及後世,連炮管的耐熱性都需反覆除錯,但它輕便易攜,能讓步兵在騎兵衝鋒時快速架設,從刁鑽角度轟擊敵陣。
這日午後,朱橚見敏敏又在對著北方出神,便輕握住她的手:“敏敏,陪我去城外走走吧。”
敏敏木然點頭,隨他登上馬車。
車輪轆轆,一路駛向城外的造船廠旁——那裡矗立著一座冒著黑煙的鍊鋼廠,正是朱橚早前命人籌建的。
“橚郎,這裡是……”敏敏望著高爐裡噴出的火星,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瀾。
朱橚笑著牽她走進工坊,指著案上的炮管模型道:“我設計了一種新火炮,不用馬拉車拖,幾個士兵就能扛著走。
等鋼材達標了,就能用來對付擴廓的騎兵——到時候,咱們的人不用再跟他們拚馬刀,一炮就能炸碎他的陣線。”
“真的?”
敏敏猛地抬頭,眼中迸發出久違的光亮,連聲音都微微發顫。
朱橚看著她,心頭一暖——他知道,唯有“報仇”二字,才能重新點燃她眼中的火焰。
工坊裡的爐火映著二人的身影,火星跳躍間,彷彿已能看見半年後漠北草原上,火炮轟鳴、旌旗獵獵的景象。
五月的應天府,風裡已帶著初夏的暖意,街旁的梧桐葉舒展成巴掌大,陽光透過葉隙灑下碎金般的光斑。
朱橚立在街角,指尖輕觸敏敏特穆爾微涼的手背——那雙手曾綰過草原的風,如今卻總帶著化不開的沉鬱。
他拍了拍她的手背,聲音放得極柔:“你在這兒等我片刻,我去前麵問問訊息,很快就回來。
等我辦完了事,帶你去長江上吹吹風,看看南岸的新柳。”
敏敏特穆爾垂著眸,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聽見“遊江”二字時,眼尾微微動了動,隨即乖順地點頭:“好,我等你。”
她就那樣站在原地,鵝黃色的紗裙被風掀起細微波紋,像一株安靜的柳,根鬚卻仍纏在寒冬的凍土。
不過一炷香的工夫,朱橚便快步折返,墨色的錦袍下襬沾了點塵土,臉上卻漾著掩不住的喜色——那是解決了心頭大事纔有的輕快。
敏敏特穆爾抬眼望他,聲音依舊輕得像羽毛:“什麼事這樣開心?”
“鍊鋼廠那邊回話了。”
朱橚在她麵前站定,眼底的光幾乎要溢位來,“他們新煉的百鍊鋼,硬度和韌性都夠,能打新式火炮的炮筒了。”
敏敏特穆爾的睫毛猛地顫了顫,俏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——那是對“希望”的本能反應,可那情緒轉瞬即逝,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隻驚起一圈漣漪便沉了下去。
她依舊冇笑,隻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朱橚看著她這副模樣,心口像被什麼揪了一下。
他知道,兩個月前那場失去的痛,不是一句“開心事”就能抹平的。
或許隻有親眼看見擴廓帖木兒得到應有的懲罰,或許隻有新的生命重新在她腹中紮根,那片陰霾才能真正散去。
可眼下,他隻能儘量把陽光往她身邊推。
“走吧。”
他牽起她的手,指尖裹著暖意,“說好帶你遊江的。”
長江邊的碼頭停著一艘烏篷小船,船身漆成硃紅,頂棚覆著青竹篾,透著江南特有的雅緻。
劃船的不是船伕,正是朱橚自己——他特意遣散了隨從,隻想和她獨處片刻。
船槳劃入水中,濺起細碎的水花,江風帶著水汽拂過臉頰,把敏敏特穆爾鬢邊的碎髮吹到耳後。
小小的船艙裡,敏敏特穆爾拖著香腮靠在欄杆上,目光落在江邊的蘆葦蕩,可眼角的餘光,卻始終追著朱橚劃船的身影。
他穿著常服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結實的手腕,每一次劃槳都沉穩有力,像她唯一能抓得住的浮木。
等船飄到江心的平緩區,水流推著船慢悠悠地晃,朱橚放下槳,坐到敏敏特穆爾身邊。
他輕輕攬過她的肩膀,她便順勢把側臉靠在他的肩頭——那是她唯一會主動靠近的溫暖。
朱橚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聞著她發間淡淡的蘭花香,聲音柔得能化開水:“敏敏,兩個月了……”
他頓了頓,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,那吻裡帶著心疼,帶著懇求:“過去的事像場噩夢,可總不能一直閉著眼不醒來。
未來還長著呢,咱們還有好多事要做——要看火炮轟開敵人的城門,要看孩子在院子裡跑,要看江南的桃花開了又謝……彆把自己困在過去裡,好不好?”
最開始,他以為讓她帶著對擴廓的恨活下去,總比冇了念想強。
可日子久了他才發現,仇恨像根毒刺,紮在心裡,疼的是她自己。
他想把那根刺拔出來,想讓她重新笑起來——像草原上的風那樣,自由又明亮。
江麵上的風更柔了,遠處傳來漁夫的號子聲,陽光灑在水麵,碎成一片金箔。
敏敏特穆爾冇說話,隻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,朱橚能感覺到,她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。
他冇再勸,隻是抱著她,任小船在江麵上飄著,像抱著一隻受傷的小獸,等她自己慢慢舔好傷口。
“橚郎……那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啊……他連這世間的風都冇來得及吹一吹,就……”
敏敏特穆爾的聲音像被指尖揉皺的絲綢,尾音還冇落地,眼角的濕潤已漫成細碎的光。
她垂著睫,長而密的羽扇沾著水光,微微顫抖——那是壓抑了半月的悲慟,終於在江風裡泄出一絲裂縫。
朱橚的指腹輕輕蹭過她的眼角,帶著江南水汽的微涼。
他的聲音像浸了蜜的溫茶,緩而沉:“許是那小傢夥太淘氣,瞧著人間的雲好看,先跑去摘了。
你若總皺著眉,他回頭看見,該怕生不敢回來了。”
他頓了頓,指尖滑到她的腕間——那裡的脈搏平穩有力,是徐妙雲三天前才確認過的“氣血歸位”。
“珠雲說你身子早養好了,若真想他,我們再把他接回來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