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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至少要臥床七天才能動。”
朱橚起身時,替她掖好被角,“我去給你端藥。”
他自己的傷輕些,不過是腿上中了流矢,昨夜馬皇後派來的太醫給換了藥,又喝了兩大碗當歸黃芪雞湯,此刻臉色已紅潤不少。
剛走到門口,就撞見常氏提著食盒等在廊下。
“人醒了?”
她問,語氣裡帶著急,“我燉了燕窩粥,給她補補。”
“醒了,就是……”朱橚頓了頓,“把傷心都變成恨了,說要找擴廓報仇。”
常氏歎了口氣:“苦命的孩子。”
她推門進去時,朱橚聽見敏敏特穆爾喊了聲“大嫂”,聲音裡還有點哽咽,但冇再哭——這就好。
前廳裡早坐滿了人。
朱棣看見他進來,幾步衝上前拍他的肩:“你冇事就好!
昨天收到信,我連夜從北平趕回來的。”
他身後,朱樉、朱棡、朱柏幾個兄弟都站起身,眼神裡滿是擔憂。
徐達和湯和坐在上首,麵前的茶盞還冒著熱氣,顯然等了許久。
“四哥,”朱橚看著朱棣,聲音沉下來,“擴廓的人殺了我未出世的孩子,還傷了敏敏。
你說,這仇該不該報?”
朱棣的臉“唰”地沉了:“什麼?
她懷了?”
他一拳砸在桌子上,“孃的!
擴廓那賊子,我非把他的大營踏平不可!”
徐達卻皺起眉,開口時帶著老將的沉穩:“老五,北征是國家大事,不能為了私仇輕易動兵。
我兩個兒子死在漠北,也冇說要拉著大軍去報仇——將士的命不是草芥。”
湯和跟著點頭:“徐大哥說得對。
陛下若要北征,得看時機,不能由著性子來。”
徐妙錦扯了扯徐達的袖子,湯夫人也拉了拉湯和的胳膊——這時候說這些,不是往朱橚心上紮針嗎?
朱橚卻冇惱,隻看著兩位國公,緩聲道:“我知道。
但擴廓的人都殺到應天城外了,這次是我,下次說不定就是陛下的車架。
秋末漠北草枯,正是用兵的時候——既是為國除患,也是為家報仇,有何不可?”
他的話剛落,朱棣就接道:“對!
老五說得冇錯!
擴廓那廝一日不除,北方就一日不得安寧。
我這就上書陛下,請旨掛帥!”
徐達看著朱橚眼底的紅血絲,又想起昨夜太醫說他“失血近半,險些不保”,終究歎了口氣:“罷了。
你若真要去,我讓徐輝祖跟著你——他熟悉漠北地形。”
湯和也鬆了口:“我讓湯鼎帶五百精銳,給你當先鋒。”
朱橚拱手:“謝兩位國公。”
他知道,他們不是真的反對,隻是怕他因私仇誤事。
但此刻,他心裡清楚:這不僅是報仇,更是為了守住眼前的人——守住敏敏,守住這個家,守住大明的邊境。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筆直。
昨夜的陰霾似乎散了些,至少,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扛。
朱橚端坐在堂前,目光坦蕩如砥,對著下首的徐達與湯和緩緩開口,語氣裡冇有半分遮掩的意味:“我承認,此番力主北伐,私心確然藏在其中。”
話音落下,堂內燭火微晃,卻不見他有半分侷促——這本就是無需粉飾的心思。
但他話鋒一轉,腰背倏然挺直,眼神銳利如刀:“可兩位嶽父錯看了一點:我朱橚縱有私慾,也絕不會以萬千將士的性命為墊腳石。
北伐之事,不是‘要不要’,隻是‘何時行’的問題。”
“擴廓帖木兒的野心,早在他算計我、想借大明之手剪除北元王庭時,就已像燒紅的烙鐵般燙人眼目。”
朱橚指尖叩著案幾,沉聲道,“他要的從來不是草原上的一方王座,而是整個天下的鼎祚——他想拾起蒙元祖輩騎射縱橫的榮光,將馬蹄再踏回中原的土地上。
這樣一個野心與能力皆備的虎狼之輩,豈能容他再活一日?”
“秋末出兵是倉促了些,但倉促不代表無勝算。”
他話鋒轉向實處,語氣多了幾分篤定,“去年推廣的高產雙季稻已收割完畢,國庫糧倉堆得冒尖,大軍半年的糧草綽綽有餘。
神機營那邊,燧發槍的裝配進度比預期快,到秋末至少能湊齊三萬‘三一零營’——這批火器的射程與精度,足以撕開騎兵的陣線。”
說到這裡,他從袖中取出錦衣衛的密報,攤在二人麵前:“開春至今,擴廓已開始蠶食漠北諸部。
東邊的兀良哈、西邊的乃蠻殘部,要麼臣服,要麼被屠;北元那些養尊處優的貴族,也像牆頭草般倒向他。
雖有零星部落反抗,可擴廓的鐵騎在漠北是頂尖的存在,那些反抗者不過是風中殘燭,被吞併隻是遲早的事。”
朱橚抬眼看向兩位嶽父,聲音陡然加重:“我倒想問問,北元的實力,真的弱嗎?”
徐達與湯和皆是一怔。
他們豈會不知?
當年元末軍閥混戰,北元兵力分散,纔給了大明崛起的空隙。
可若擴廓真能將散落的部落與貴族徹底整合,屆時北元的力量將如滾雪球般壯大,再想北伐,怕是要付出血的代價。
這層隱憂,不僅他們二人始料未及,連朱橚自己也未曾想到——最初他本想坐觀擴廓與諸部混戰,待兩敗俱傷時再收漁利,卻冇料到擴廓在北元的威望竟如此之高,那些部落首領竟如此不堪一擊。
密報上的疆域圖清晰刺眼:東至克魯倫河,西抵杭愛山,北達阿之裡海子,南至居延海,偌大的漠北已大半落入擴廓掌控。
除了東北的納哈出,他幾乎已無對手。
這般坐大的勢頭,再放任下去,大明北疆將永無寧日。
“你有把握?”
徐達向前傾身,目光凝重如鐵。
朱橚卻反問:“嶽父每次出征,敢說自己有十足把握擊潰敵人嗎?”
徐達驟然語塞。
是啊,沙場之上風雲變幻,一草一木都可能改寫戰局,誰能拍著胸脯保證全勝?
若真有百分百的勝算,那戰爭便成了兒戲。
“多餘的話我不說,說再多也比不過實打實的準備。”
朱橚站起身,聲音擲地有聲,“我隻承諾一件事:哪怕此次北伐藏著我的私心,我也絕不會拿三軍將士的性命賭運。
珠雲懷孕後,我甚至想過卸甲歸田,陪著妻兒過些安穩日子——若不是擴廓傷了敏敏和我未出世的孩子,若不是他的勢力膨脹得超出預期,我何至於急著提北伐?”
徐達與湯和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認同。
他們原以為朱橚是一時衝動,此刻才明白他的考量——擴廓整合北元之日,便是大明北疆的噩夢之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