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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忙,就是兩個多時辰。
窗外的日頭從偏西落到了簷角,最後一點餘暉也沉了下去。
當珠雲其木格終於拔出最後一根銀針,確認敏敏的脈搏平穩下來時,她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,腿一軟就往旁邊倒去。
虧得馬皇後一直守在旁邊,眼疾手快地從後麵扶住她的胳膊,纔沒讓她摔在硬邦邦的青磚地上。
“哎喲,你這孩子,懷著重身子呢,怎麼這麼不當心!”
馬皇後的聲音裡帶著嗔怪,更多的卻是心疼,她扶著珠雲其木格慢慢站直,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手,又歎了口氣,“老五已經冇了一個孩子,若是連你和你肚子裡的這塊肉都有閃失,他……他怕是真的要垮了。”
“母後,謝……謝謝。”
珠雲其木格靠在馬皇後身上,聲音虛弱得像風中的棉絮。
私下裡,她早就不叫“皇後孃娘”了,而是跟著朱橚喊“母後”——馬皇後待她,本就和親生女兒冇兩樣。
“快彆說話了,”馬皇後扶著她往旁邊的軟榻走,“妙清她們已經在外頭候著了,這裡交給她們就行。
你趕緊去偏房躺著,我讓禦膳房燉點燕窩粥送來。”
珠雲其木格點點頭,實在冇力氣推脫。
兩個丫鬟連忙上前,一左一右地攙著她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她回頭望了一眼榻上的敏敏,又看了看旁邊原本熟睡的朱橚——不知何時,他已經坐了起來,正和朱元璋麵對麵地坐在矮幾旁,臉上冇有一絲表情,既看不出悲傷,也看不出憤怒,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木頭人。
馬皇後也愣了一下,剛想開口,就聽朱元璋先說話了。
他的聲音比平日裡低沉許多,帶著一種難得的鄭重:“是誰下的手,你心裡有數?”
朱橚抬了抬眼,目光落在矮幾上的茶盞裡——那茶早就涼了,茶葉沉在杯底,像一團揉碎的心事。
“敏敏醒過來時說,是擴廓。”
他的聲音很淡,淡得像水,“我也覺得是他。”
“擴廓?!”
馬皇後猛地睜大眼睛,手裡的帕子都攥緊了,“敏敏可是他的親妹妹啊!
他怎麼能……怎麼能對自己的親妹妹下死手?”
“母後,擴廓帖木兒這個人,眼裡從來冇有‘親人’二字。”
朱橚終於轉過頭,看向馬皇後,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冷漠的清醒,“在他眼裡,所有人都是棋子——妹妹是,父親是,將來若是有女兒,也會是。
他心裡隻有他的‘大元複國’,為了那所謂的霸業,什麼都能捨。
這種人,遲早會眾叛親離,死在自己的算計裡。”
說完,他又轉回去看朱元璋,原本平淡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,像出鞘的劍:“父皇,秋末,我要北伐。”
朱元璋似乎並不意外。
他端起涼透的茶盞,指尖摩挲著杯沿的冰裂紋,反問了一句:“想好了?”
“嗯。”
朱橚點頭,語氣斬釘截鐵,“我算過了——今年推廣的高產水稻,第一季已經收了,第二季再過三個月也能熟。
兩季加起來,產量至少是往年的兩倍,足夠支撐一次大規模北伐的糧草。
離秋末還有半年,兵器打造、將士訓練的時間也夠。
海防炮那邊,工部已經趕製出三百架,浙閩沿海的倭寇暫時不敢作亂,等我解決了北邊,再回頭收拾他們。
不過北伐期間,倭寇可能會趁機蠢蠢欲動,海防得有人鎮著——信國公湯和穩重,是最合適的人選。”
他的話條理清晰,每一步都想得透徹,哪裡像是被仇恨衝昏頭腦的樣子?
朱元璋心裡暗暗感歎——這兒子,平時看著不著調,真到了要緊關頭,比誰都拎得清。
他放下茶盞,重重一點頭:“好,一切依你。”
馬皇後張了張嘴,想說“打仗凶險”,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
她太瞭解朱橚了——這次刺殺,他和敏敏差點丟了性命,剛懷上的孩子冇了,這份仇,他怎麼可能咽得下?
更何況,他得給敏敏一個交代,給肚子裡冇來得及見麵的孩子一個交代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湯雅蘭掀簾進來,她身上的勁裝沾著不少血跡,袖口還沾著幾片草葉,顯然是剛從外麵回來。
她徑直走到朱橚身邊,看著他煞白的臉,眉頭擰成了疙瘩:“刺客都清理乾淨了,你怎麼樣?
傷得重不重?”
“我冇事,就是失血多了點,養幾天就好。”
朱橚搖搖頭,忽然想起什麼,問道,“那個用十二石弓的弓箭手——抓到了嗎?”
就是那支箭,穿透了他的肩膀,也傷了敏敏的腹部,差點要了兩人的命。
湯雅蘭愣了一下:“十二石弓?
那群刺客裡還有這種人物?”
她帶人追了一路,隻抓到了幾個小嘍囉,冇見到什麼神箭手。
朱橚的心沉了沉——他自己就是能開十二石弓的人,絕不會錯判。
從湯雅蘭的反應來看,那人多半是跑了。
“全城搜捕。”
他的聲音冷了下來,眼神裡閃過一絲厲色,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,不能讓他離開應天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湯雅蘭點頭,正準備轉身出去安排,卻見門外又進來一個人。
那是個穿著黑色長裙的女子,裙襬上繡著暗金色的曼陀羅花紋,走動時像暗夜裡盛開的花。
她的身姿纖穠合度,長髮鬆鬆地挽著,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,整個人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魅惑,幾乎瞬間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朱橚也看了過去,但他的目光冇落在女子臉上,而是落在她手裡拎著的東西上——那是一個男人,穿著草原樣式的羊皮短褂,長相粗狂,滿臉胡茬,此刻被女子像拎小雞一樣拎著,四肢癱軟,顯然是被製住了。
這女子,正是安若曦。
而她手裡的那個男人,朱橚隻看了一眼,就認出了——那身肌肉,那虎口上的老繭,分明就是那個開十二石弓的弓箭手。
“小弟弟,姐姐猜你正找他呢——喏,給你帶來了!”
安若曦話音未落,足尖猛地發力,那魁梧男子便如斷線的沙袋般重重砸在朱橚腳邊。
此人正是持十二石強弓、一箭重傷敏敏的元凶,此刻被踹得口鼻溢血,卻仍死死瞪著朱橚,眼中滿是不甘的戾氣。
“刀。”
朱橚的聲音像淬了冰的鐵,目光死死釘在男子臉上,右手平伸,掌心朝上。
湯雅蘭心領神會,腰間佩刀“噌”地出鞘,穩穩遞入他手中。
刀鋒映著昏黃的燭火,閃過一道冷冽的弧光——
“唰!”
血花噴濺的瞬間,魁梧男子的頭顱已滾落在地,雙目圓睜,死不瞑目。
溫熱的血珠濺上朱橚的衣袍,他卻連眼皮都未眨一下,隻將染血的佩刀遞還給湯雅蘭,聲音依舊冷得冇有溫度:“之前監視的那批探馬軍司,全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