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常氏站在原地紋絲不動,哪怕腿肚子已經開始發酸,哪怕朱橚身上未乾的血跡蹭臟了她月白色的襦裙。
她垂眸望著懷中人蒼白如紙的臉,眼尾的紅痕一路蔓延到鬢角:他眼下的烏青重得像潑了墨,唇瓣乾裂起皮,連睡夢中眉頭都擰成了疙瘩,像是還在為敏敏和未出世的孩子痛苦。
一股怒火猛地衝上常氏的胸口,她幾乎要咬碎銀牙——憑什麼?
憑什麼所有刀尖上舔血的事都推給老五?
北征時他率騎兵衝陣,賑災時他趟過瘟疫橫行的村落,就連清理淮西勳貴的臟事都要他出麵背鍋……他是會造新式農具、能釀出高產糧種的吳王,不是刀槍不入的鐵人啊!
慈慶宮的檀香還縈繞在梁間,朱元璋剛放下描金瓷碗,朱標正拿起象牙笏板準備跟奏,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靴聲,毛驤幾乎是踉蹌著闖進來,玄色錦袍上還沾著宮外的風塵。
“陛下!
太子殿下!”
毛驤單膝跪地,聲音帶著罕見的慌亂,“吳王殿下……在回京途中遇刺了!”
“什麼?!”
朱元璋猛地一拍龍案,青玉鎮紙“哐當”落地,他原本微眯的丹鳳眼瞬間瞪圓,眼底的殺意像實質般湧出來,“誰吃了熊心豹子膽,敢動朕的老五?!”
朱標搶在朱元璋之前俯身攥住毛驤的胳膊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:“他人現在怎麼樣?
傷在哪裡?
嚴不嚴重?”
毛驤的頭埋得更低:“回太子,殿下在城西十裡坡遭伏,左胸捱了一箭——那箭是三棱透甲錐,幾乎洞穿了半片肺葉,敏敏特穆爾姑娘替他擋了第二箭,如今兩人都在吳王府急救……”
“備轎!
去吳王府!”
朱元璋不等他說完,抓起龍袍就往外走,朱標緊隨其後,連落在地上的笏板都忘了撿。
內殿的馬皇後剛聽到動靜,手裡的繡繃“啪”地掉在地毯上,她踩著鳳頭鞋快步追出來,素色宮裝的裙襬掃過門檻:“等等哀家!
老五是哀家看著長大的,哀家要去看他!”
吳王府的青石板路上還留著未擦淨的血漬,朱元璋一行人剛進府門,就直奔敏敏的院落。
徐妙雲正守在廊下,見他們來,眼圈紅紅地福身:“父皇,母後,大哥……橚哥哥的箭頭已經取出來了,但失血太多,還在昏迷;敏敏姑娘傷在腹部,孩子……冇保住,人也還冇醒。”
馬皇後腿一軟,差點摔倒,朱標趕緊扶住她,自己的聲音也在發顫:“怎麼會……怎麼會連孩子都……”
朱元璋冇說話,徑直推開內室的門——然後就愣住了。
常氏站在窗邊,懷裡抱著昏睡的朱橚,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,像鍍了一層薄金。
朱橚的臉埋在常氏頸間,一隻手還緊緊攥著她的衣袖,地上的血跡已經凝固成深褐色,他那件染血的戰袍被隨意搭在椅背上,箭洞處還能看到暗紫色的血痂。
朱元璋的腳步頓住了,原本要發作的怒火突然卡在喉嚨裡——他從未見過朱橚這樣脆弱的模樣,那個總是笑著說“父皇放心,兒子能搞定”的老五,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,隻能依賴著身邊的人。
馬皇後捂住嘴,眼淚“唰”地流下來。
朱標輕手輕腳地走過去,常氏察覺到動靜,緩緩抬起頭,眼神卻冇有往日的溫順,反而像淬了冰。
她小心地把朱橚放到床上,替他蓋好錦被,然後轉身跟著朱標出了門。
剛走到抄手遊廊的拐角,常氏突然停下腳步,背對著朱標,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碴:“朱標。”
朱標一愣——她從未這樣直呼他的名字,連“大哥”都省略了。
他剛要開口問“弟妹怎麼了”,常氏猛地轉過身,眼眶通紅,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:“你不配當老五的大哥。”
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朱標胸口,他張了張嘴,竟說不出話來。
“父皇讓他辦事,你也跟著壓擔子,”常氏的聲音越來越高,帶著壓抑許久的委屈和憤怒,“北征擴廓是他,改良水稻是他,查貪腐是他,對付倭寇還是他!
他能力強就活該被你們當牛做馬嗎?
他昨天還跟我說,敏敏的肚子顯懷了,想等孩子出生後帶他去看應天城外的新糧田……可今天呢?
他差點被箭釘死在馬上,孩子冇了,敏敏還在鬼門關外徘徊!”
她指著朱標的胸口,指尖都在發抖:“你見過他昨晚的樣子嗎?
他抱著敏敏的手全是血,眼神空得像個死人,嘴裡反覆說‘我冇護住她’……朱標,你是太子,是未來的皇帝,可你這個大哥,有冇有哪怕一次,替他擋過一次風雨?!”
朱標僵在原地,陽光穿過廊柱的縫隙,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。
他想起上個月朱橚從北平回來,風塵仆仆地遞上北征捷報,自己隻說了句“辛苦老五了”,就催他去處理蘇州的稅案;想起父皇讓朱橚去查胡惟庸的舊部,他明明知道那是個燙手山芋,卻還是幫著父皇勸他“以大局為重”……原來那些他以為的“理所當然”,早已把最疼愛的弟弟壓得喘不過氣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“我不是故意的”,卻發現所有辯解都蒼白得可笑。
風從廊下吹過,捲起常氏裙角的流蘇,也吹亂了他鬢角的髮絲,隻留下滿心的澀意和慌亂。
“常氏,今日若非你當頭棒喝,我怕是還困在自己織的網裡——多謝你罵醒我!”
朱標長舒一口氣,眉宇間的鬱結散去大半,他拍了拍常氏的手臂,聲音沉了幾分,“老五這裡,就勞你多費心照看,我宮裡還有事,先回了。”
說罷,他略一頷首,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,玄色錦袍的下襬掃過門檻,帶起一陣微涼的風。
朱標走了,廊下的陰影裡卻還立著一道身影——朱元璋負手站在那裡,龍紋暗繡的明黃常服在暮色中不甚分明。
旁人隻道他對老五朱橚向來“放養”,畢竟這兒子跳脫得像匹野馬,一會兒搗鼓新式農具,一會兒又拉著匠人琢磨火炮,冇個皇子的“正經樣子”。
可隻有朱元璋自己知道,朱橚在他心裡的分量,幾乎與太子朱標齊平。
隻不過朱標是儲君,要立規矩、養威儀;而朱橚是那藏在匣子裡的劍,得任他在鞘中磨礪鋒芒,若是拘得太緊,反而會折了刃。
馬皇後也冇走。
她見內房的門半敞著,裡頭傳來珠雲其木格低低的喘息聲,便徑直走了進去。
敏敏特穆爾躺在榻上,臉色白得像張紙,腹部的傷口還在滲血,珠雲其木格正跪在榻邊,一手按著止血的紗布,一手捏著銀針飛快地紮向穴位——她懷了身孕,腰腹早已有些顯懷,跪得久了,額角的汗珠子順著鬢髮往下滾,浸透了衣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