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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罷,她便要伸手去拔朱橚肩上的箭,卻被朱橚一把推開。
他不顧自己肩上的傷,小心翼翼地抱起敏敏特穆爾,大步衝上馬車,自己翻身坐到車伕位上,揚鞭狠狠抽在馬背上:“駕!”
馬車軲轆滾滾駛向王府,朱橚的聲音從風中飄來,帶著一絲倉促的感激:“仙子姐姐,多謝!”
林雨昔站在原地,望著馬車消失在巷口的方向,神色有些恍惚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殘留的藥粉,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纔的畫麵——朱橚抱著敏敏時的眼神,像珍視稀世珍寶般,連自己肩上的血淌到衣襟上都渾然不覺。
他……自己的傷也很重啊。
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安若曦走到她身邊,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:“師姐,我們也走吧?”
林雨昔回過神,點了點頭,隻是腳步卻慢了半拍——剛纔那一幕,竟讓她心頭泛起一絲莫名的漣漪。
染血的韁繩在朱橚掌心勒出紅痕,那輛被弩箭撕開無數窟窿的馬車,像一頭瀕死的野獸撞向安德門。
殘破的車廂板隨著顛簸簌簌掉落,露出裡麵沾染血汙的軟墊——那是方纔敏敏特穆爾蜷縮過的地方。
守城士兵的長矛剛架起攔截的防線,當值百戶眯眼看清駕車人麵容時,喉結猛地滾動:銀冠歪斜、玄色蟒袍被血浸成深褐的,竟是吳王殿下!
他身後的士兵們瞳孔驟縮,握矛的手不自覺發顫。
“快——撤路障!
放吳王殿下入城!”
百戶嘶聲下令,沉重的拒馬被幾個壯漢合力拖開,鐵索嘩啦落地的脆響裡,馬車裹挾著血腥味衝了進去。
“派十人隊前導開路!
再遣快馬往宮裡報信——就說吳王遇襲,身負重傷!”
駐守安德門的千戶抹了把額角冷汗,看著那輛千瘡百孔的馬車碾過青石板,車輪印裡的血跡蜿蜒如蛇,“動作快點!
耽誤了殿下安危,咱們都得掉腦袋!”
繁華的應天大街驟然掀起波瀾。
十幾個披甲士兵冷著臉推開人流,長戟斜指地麵:“讓開!
吳王殿下急行!”
起初被驅散的百姓還帶著怨懟——直到那輛插著半截弩箭的馬車出現在視線裡。
人群瞬間靜了,方纔還喧鬨的酒肆、貨攤前,百姓們自發退到街旁屋簷下,有人捂住嘴低呼:“那是吳王殿下?
他身上全是血……”朱橚曾在江南治水時跳進過齊腰深的冰水裡,也曾在蝗災時開王府糧倉賑濟流民,這份刻在百姓心裡的威望,讓整條大街靜得隻剩馬蹄聲。
馬車駛過綢緞莊時,老闆娘偷偷塞給前導士兵一塊乾淨的麻布:“給殿下擦擦血吧……”士兵接過麻布,腳步未停。
半個時辰後,馬車急刹在吳王府朱漆大門前。
門口兩個守衛剛挺直腰桿,便被眼前景象驚得呆立原地:渾身是血的朱橚抱著昏迷的敏敏特穆爾跳下車,玄色蟒袍下襬滴著血珠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暗紅的花。
“王、王爺?”
守衛反應過來時,朱橚已大步衝進門,懷裡的敏敏特穆爾臉色慘白,小腹處的米白色錦裙被血浸透,傷口處還裹著一塊染血的布條——那是林雨昔倉促包紮的痕跡。
“快去叫珠雲其木格!
讓她立刻到敏敏的‘汀蘭苑’!”
朱橚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,他甚至冇顧上自己小腹還插著半截弩箭,血順著指縫往下淌,“告訴她……敏敏為救我中了箭,林雨昔說傷在小腹,有性命之憂!”
兩個守衛拔腿就跑,靴底在青磚上踏出急促的脆響。
訊息像風一樣刮過吳王府。
當朱橚抱著敏敏衝進汀蘭苑時,廊下的丫鬟們嚇得手裡的銅盆哐當落地,幾個仆役慌忙去掀簾子。
珠雲其木格很快在伯雅倫海彆和徐妙清的攙扶下趕來——她挺著五個月的孕肚,額角沁著汗珠,裙襬沾了泥點,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。
“珠雲!”
朱橚見到她時,緊繃的肩膀微微顫抖,“敏敏的傷口……你快看看!”
珠雲其木格的目光先落在朱橚小腹的箭傷上——箭頭穿透了蟒袍,血還在往外滲。
“你的傷也很重……”她聲音發緊,指尖剛碰到朱橚的傷口,就被他猛地揮開。
“彆管我!
我還能撐住!”
朱橚的眼神紅得嚇人,“敏敏的傷更急!
她肚子裡還有孩子……”他的聲音陡然哽咽,珠雲其木格心裡一沉,不再多言,轉身快步走進內室。
她知道朱橚的支撐點全在敏敏身上——隻要敏敏還有救,他就能挺住。
冇過多久,徐妙雲和常氏也到了。
徐妙雲剛跨進院門就看到朱橚靠在廊柱上,臉色白得像紙,玄色蟒袍下襬的血跡已經凝固。
“老五!”
她快步上前扶住他,常氏也伸手攬住他的胳膊,兩女的眼神裡滿是心疼。
“齊大夫呢?”
徐妙雲朝外麵招手,“快讓他進來給吳王治傷!”
她早料到珠雲忙不過來,出門時就帶了太醫院的齊大夫——畢竟珠雲懷著身孕,不能太勞累。
齊大夫提著藥箱進來,掀開朱橚的蟒袍一看,眉頭立刻皺緊:“太子妃、吳王妃,殿下小腹的箭頭必須立刻拔除!
箭簇上可能帶了鏽,再拖下去會引發敗血癥,危及性命!”
“那還愣著乾什麼?
快拔啊!”
常氏急得聲音發顫,抓住齊大夫的手腕,“要是老五有個三長兩短,我饒不了你!”
藥童很快端來煮沸的剪刀和麻沸散,齊大夫用銀針紮了朱橚的穴位,又給他灌了半碗麻沸散。
當剪刀剪開傷口周圍的皮肉時,朱橚還是疼得齜牙咧嘴,冷汗順著下頜滴落,浸濕了領口。
但他死死咬住嘴唇,冇發出一點聲音——內室裡珠雲其木格正在給敏敏清創,他怕自己的痛呼會打擾她。
箭頭被拔出的那一刻,朱橚悶哼一聲,眼前發黑。
齊大夫迅速撒上金瘡藥,用乾淨的紗布層層包紮:“殿下放心,箭頭已經取出,血也止住了。
隻是失血過多,需要靜養。”
徐妙雲鬆了口氣,轉身去看內室的動靜。
常氏則輕輕摟住朱橚的肩膀,讓他靠在自己懷裡。
她摸到他後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,心裡一陣酸澀——她知道敏敏懷孕的事,那丫頭前幾天還拉著她的手說:“大嫂,我夢見孩子會叫我孃親了。”
可如今敏敏小腹中箭,孩子……怕是保不住了。
“老五,你得撐住。”
常氏的聲音溫柔卻有力,手指輕輕梳理著他淩亂的頭髮,“敏敏還在裡麵等著你來,要是你垮了,她怎麼辦?”
朱橚的腦袋埋在常氏頸窩,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:“大嫂,你不知道……敏敏為了這個孩子,吃了多少苦。
她去年小產過一次,這次懷孕後,每天都對著肚子說話……要是孩子冇了,她會崩潰的。”
他的肩膀微微顫抖,眼淚混著冷汗落在常氏的錦緞裙襬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內室裡傳來珠雲其木格的聲音:“傷口太深,得縫合……拿羊腸線來!”
朱橚猛地抬起頭,眼神死死盯著內室的門簾,指節攥得發白。
常氏輕輕拍著他的背,心裡默默祈禱:敏敏,你一定要挺過來……
常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卻又竭力維持著平穩,她輕輕拍著朱橚僵硬的背脊,指尖拂過他沾滿血汙的髮絲——那是她從小哄他入睡的節奏,像江南春雨落在青瓦上,溫柔得能化開最堅硬的冰。
朱橚的身體起初還在微微抽搐,喉間壓抑著破碎的嗚咽,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,可隨著那熟悉的拍打,他緊繃的肩背漸漸鬆弛,沉重的頭顱緩緩靠向常氏的頸窩,呼吸聲從急促轉為綿長的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