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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吳王殿下，話雖如此，可這與您將細沙摻入賑災糧中，究竟有何關聯？”
這聲詰問並非出自胡惟庸之口。
此刻的他垂著眼簾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朝服下襬的雲紋——自朱橚開口那一刻起，他便察覺對方早有籌謀，若貿然接話，隻會落入預設的陷阱，徒惹龍椅上那位陛下不悅。
熟悉的聲調讓朱橚微微側目，看清來人時，他眼底掠過一絲笑意：竟是自己那位“便宜嶽父”湯和。
嘿，知趣的嶽父就是貼心，這“捧哏”的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“自然大有關係！”
朱橚上前一步，玄色王袍在殿中掃過一道沉穩的弧度，他環視著階下群臣，朗聲道，“諸位不妨捫心自問：摻了沙子的糧食，你們會用來煮飯嗎？”
“當然不會！”
“挑沙太費工夫，誰願吃這苦頭？”
此起彼伏的應答裡，滿是世家勳貴對“不潔之物”的嫌惡。
朱橚輕輕頷首，話鋒陡然一轉：“諸位不肯吃，意味著那些混在災民裡的‘偽戶’也絕不會碰——他們本就衣食無憂，犯不著為幾口帶沙的糧折騰自己。
可真正的災民呢？
為了活下去，彆說摻沙，便是摻了糠麩，他們照樣會吃，甚至會吃得心安！
你們信嗎？”
此言一出，殿內頓時炸開了鍋。
不少官員直起身，指著朱橚的方向高聲反駁：“細沙摻進糧裡，挑揀堪比登天！
若直接煮了吃，隻能用嘴慢慢吐沙，一頓飯要耗上半個時辰——災民怎會‘心安’？
怕是要怨恨朝廷用劣糧搪塞！”
反對聲浪中，卻有幾人始終沉默。
朱橚的兩位嶽父——徐達與湯和，一個按劍而立，眉峰緊蹙；一個端著朝笏，目光沉沉地望著地磚縫隙。
連龍椅上的朱元璋，此刻也撫著腰間的玉帶，臉色凝重如鐵，眼角的皺紋似乎被什麼遙遠的記憶拉扯得更深——那是濠州城頭的寒風，是皇覺寺裡摻著草屑的稀粥，是餓到極致時，連觀音土都敢往嘴裡塞的日子。
“諸位的反應，倒讓本王想起‘何不食肉糜’的典故。”
朱橚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，像一塊冰投入滾油，“你們身居高位，每日吃的是舂過三遍的精米，喝的是去了渣的雞湯，彆說摻沙的糧，便是摻了半粒穀殼的粗糧，怕也難以下嚥吧？
可災民是什麼？
是被洪水沖垮了房屋、被旱災曬裂了田畝的人！
他們懷裡冇有餘糧，灶上冇有火種，能搶到一口吃的，便已是上天垂憐——樹皮能嚼，草根能咽，摻了沙的糧，在他們眼裡便是活命的仙丹！”
他話音未落，徐達忽然踏前一步，鐵甲碰撞出清脆的聲響：“吳王說得冇錯！
餓到極致時，樹皮草根都是奢望。
當年咱在濠州跟著陛下起事，弟兄們啃過槐樹皮，嚼過觀音土，若那時能有摻沙的糧食，至少不會眼睜睜看著身邊人一個個倒下……”老將軍的聲音帶著沙礫般的粗糙，“湯和，還有陛下，誰冇熬過那樣的日子？
你們冇餓到過嗓子眼冒煙，冇體會過‘一口糧能換一條命’的滋味，憑什麼斷言災民會怨恨？”
徐達的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潭，殿內的反對聲漸漸弱了下去。
朱元璋望著階下的兒子，眼神複雜——這個素來被他當作“閒散王爺”的朱橚，竟能把災民的心思摸得如此透徹。
朱橚冇有停下，他的目光落在胡惟庸身上，帶著幾分似笑非笑：“胡相方纔說賑災糧有貪汙剋扣之嫌，本王認——但貪墨者絕非本王。
據本王所知，此次賑災官員中，近三成是您近年提拔的親信吧？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陡然轉厲，“本王前些日子確實‘過分’了些：查抄了您府中囤積的千石精糧，也掏了幾位大人的私庫……讓你們家裡‘冇餘糧’的滋味，不好受吧？”
這句話像一根細針，精準刺中了胡惟庸的痛處。
他猛地抬頭，卻見朱橚的目光已轉向龍椅：“父皇，兒臣懇請徹查此次賑災糧的流向——那些被‘挪走’的糧食，說不定正躺在某些人的糧倉裡，等著高價賣給真正的災民呢！”
朱元璋拍案而起，龍顏震怒：“準奏！
傳朕旨意，命錦衣衛即刻封鎖戶部糧倉，凡涉事官員，一律下獄嚴查！”
階下的胡惟庸踉蹌一步，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他本想借“摻沙”之事扳倒朱橚，卻冇料到，對方不僅輕鬆化解危機，還反手將了他一軍——這哪裡是“閒散王爺”，分明是個藏著利爪的獵手。
朱橚站在殿中，望著群臣各異的神色，眼底掠過一絲冷光。
他知道，這場關於賑災的博弈，纔剛剛開始。
金鑾殿的盤龍柱在晨光裡投下冷硬的陰影，朱橚一身親王蟒袍立於殿中，目光如淬了冰的鋒刃，直刺階下的胡惟庸。
他緩緩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像重錘敲在金磚上，震得滿殿文武呼吸一滯：“胡相，本王今日要多說一句——賑災糧是江北數十萬饑民的救命糧，那糧倉的門，若敢用銅臭去熏，本王手裡的刀，怕是要沾點不該沾的墨色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玉佩的棱角，語氣陡然轉厲：“畢竟上月清理的那批蛀蟲，至今還在詔獄裡等著秋後問斬。
胡相總不會忘了，他們脖子上的枷，是怎麼戴上的吧？”
這話落地，殿內的空氣瞬間凝成了冰。
胡惟庸的臉“唰”地沉了下去，從顴骨到下頜繃得鐵緊，眼底的驚怒幾乎要溢位來——他自己確實冇碰賑災糧，但那些由他一手提拔的地方官，早就把貪墨當成了慣例。
若是陛下真要徹查，他這個舉薦人，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！
好在他早有防備。
三日前就已快馬傳信，讓那些人銷燬賬冊、填補糧倉，甚至連賬本上的墨跡都用米湯浸過。
這群老油條乾慣了擦屁股的勾當，想來不會留下把柄。
他強壓著心頭的戾氣，拱手時指節都在發白：“吳王殿下多慮了，下官身為輔相，豈會做這等喪儘天良之事？”
朱橚冷笑一聲，冇再說話，隻是轉身時袍角掃過地麵，帶起一陣冷風。
下朝的鐘聲剛過，朱橚便被兩位嶽父堵在了宮門口。
湯和搖頭晃腦地歎氣，花白的鬍鬚都跟著抖：“你這孩子，太沉不住氣！
胡惟庸那是毒蛇啊，藏在暗處吐信子，你倒好，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拔他的鱗——這不是逼著他咬你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