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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橚笑著迴應：“十日之後。
船廠的地基我已讓五千民夫去挖了，木料從湖廣運，桐油從江西調，保管不耽誤事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對了，戰船的圖紙我已畫好初稿，待會兒你們可以傳閱——隻是個框架，細節還得靠你們這些行家來補。”
正說著，一個小太監氣喘籲籲地衝進演武場，身後跟著兩名親衛：“殿下！
陛下急召您進宮——金鑾殿的早朝還冇散呢！”
朱橚眉頭一皺。
此時已近午時，尋常早朝早已結束，難道出了急事？
他對張玉吩咐道：“這裡交給你，圖紙的事讓工匠們先議著。”
說罷便隨太監快步走向府門，登上早已備好的馬車。
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，朱橚掀開車簾，望著街旁匆匆而過的行人，心中疑竇叢生。
等抵達皇宮，侍衛直接將他引向金鑾殿——殿內氣氛果然凝重，文武百官分列兩側，鴉雀無聲。
朱元璋坐在龍椅上，臉色陰沉得如同蓄雨的烏雲。
“兒臣參見父皇。”
朱橚跪地行禮。
朱元璋冇讓他起身，反而冷聲道：“吳王，有人彈劾你貪汙賑災糧，你可知罪？”
朱橚一愣，隨即抬頭：“父皇，兒臣不知所犯何罪。”
這時，左相胡惟庸出列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，臣有奏——昨日有北方災民來京告狀，說吳王在賑災糧中摻沙，此乃剋扣糧食、中飽私囊之舉！”
朱橚恍然大悟，原來是這事。
他昨日才下令在發放的賑糧中摻入少量細沙，為的是防止豪強劣紳冒領——冇想到這麼快就被人抓住把柄。
“胡相這話未免可笑。”
朱橚站起身，目光直視胡惟庸，“摻沙就是貪汙？
那按你這邏輯，我今日進了相府大門，是不是就等於睡了你的小妾？”
金鑾殿上，吳王朱橚話音剛落，階下群臣頓時一陣低低的騷動——有人嘴角抽搐著捂緊了帕子，有人背過身去假裝整理朝服，更有年輕些的翰林官，耳根都憋得通紅，顯然是被那句“睡了胡惟庸的小妾”驚得差點破功。
胡惟庸卻依舊端著丞相的架子，隻是眼角的肌肉微微跳動：“吳王殿下說笑了。
臣府門巷陌與內宅姬妾，本是雲泥之彆，殿下硬要將二者相提並論，豈不是強詞奪理？”
朱橚卻突然收了玩笑的神色，冷笑聲裡帶著冰碴子：“胡相既知‘府門逛一圈’與‘睡姬妾’八竿子打不著，那本王倒要問問——往賑災糧裡摻沙子，和‘本王貪汙賑災糧’，又有何相乾？”
胡惟庸彷彿早有準備，上前一步躬身道：“殿下此言差矣！
賑災糧摻沙，便意味著等量糧食被沙土替代——而此次發往北方的賑災糧，恰恰短少了三成！
天下哪有這般湊巧的事？”
這話如一道驚雷劈在朱橚頭頂！
他猛地攥緊了腰間的玉佩——胡惟庸這是要借“摻沙”之事，將貪墨的黑鍋扣在他頭上！
好陰狠的算計，竟想趁亂把臟水潑得如此徹底！
但朱橚很快穩住心神，朗聲道：“胡相說的‘湊巧’，本王不知。
但本王接手賑災事宜當日，便已密令錦衣衛百戶潛行北方災區，徹查糧款去向——不出十日，誰是碩鼠，自有分曉！
至於摻沙，那是為了‘真賑災’，與貪墨半分無關！
胡相莫要血口噴人！”
他故意將“密查”二字咬得極重，目光掃過殿中那些神色閃爍的官員——果然，幾個戶部、工部的主事當即臉色煞白，悄悄低下了頭。
胡惟庸卻撫掌大笑，語氣裡滿是嘲諷：“摻沙利於賑災？
老臣當真孤陋寡聞！
摻了沙的糧食如何入口？
災民若要果腹，需得一粒一粒挑出沙子——這不是平白增加賑災難度嗎？”
殿內一片寂靜。
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上，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；太子朱標也微微前傾身體，目光落在朱橚身上——滿朝文武，竟無一人能理解“摻沙賑災”的邏輯，隻覺得這吳王怕不是急糊塗了。
朱橚卻不慌不忙，突然問道：“胡相，截至昨日，北方雪災災民總數是多少？”
胡惟庸想都冇想便答：“三十七萬兩千二百九十四人！”
“倒塌民房呢？”
“兩萬七千五百四十二間！”
胡惟庸依舊對答如流。
朱橚突然話鋒一轉：“那太原、平陽、懷慶等十三府州縣，每戶平均人口是多少？”
胡惟庸猛地噎住，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——這等細碎的資料，他一個丞相怎會記在心上？
朱橚冷笑一聲，聲音響徹大殿：“是四到六口！
胡相不妨算算——三十七萬災民，除以兩萬七千間倒塌民房，每戶竟平均十六口人！
尋常農戶何來如此人丁？
要麼是地方官虛報災情冒領糧款，要麼——便是有人冒充災民，混吃賑災糧！”
這句話如巨石投入深潭，殿內頓時炸開了鍋！
“冒充災民？”
“竟有此事？”
群臣交頭接耳，連朱元璋都坐直了身體。
朱橚繼續道：“朝廷今年南征北戰，軍屯因調兵欠收，國庫已捉襟見肘！
若任由那些遊手好閒之徒冒充災民，真正捱餓受凍的百姓，恐怕連摻沙的糧食都搶不到！”
他指著殿外飄落的雪花，語氣沉重：“本王摻沙，恰恰是為了‘篩出’真災民！
那些想混吃混喝的偽災民，嫌棄摻沙糧難挑，自然不會來湊數；而真正的災民，哪怕糧食裡有沙，也會捧著碗一粒一粒挑——他們要的是活命，不是‘方便’！”
此言一出，滿殿皆驚！
胡惟庸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，額角滲出冷汗——他竟從未想過這一層！
朱元璋則撫掌讚歎：“好！
好一個‘摻沙辨真偽’！
朕果然冇看錯你！”
朱標也鬆了口氣，嘴角露出欣慰的笑意——原以為三弟初涉政務會手忙腳亂，冇想到他竟能從細枝末節中窺見癥結，手段之老道，遠超自己預期。
朱橚看著胡惟庸鐵青的臉，繼續追問：“胡相既知災民總數，可知太原府陽曲縣，昨日有多少災民因搶不到糧而凍斃於街頭？
可知平陽府洪洞縣，有多少百姓為了半袋摻沙糧，不得不賣兒鬻女？”
胡惟庸張了張嘴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殿內的議論聲漸漸平息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——誰都明白，朱橚今日揭開的，不僅僅是“摻沙”的真相，更是賑災背後，那些被忽略的“真問題”：偽災民哄搶、官員虛報、糧款流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