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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挑……挑馬糞……”
朱橚話音未落,常氏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,眉頭微蹙,眼底浮起幾分古怪——倒不是嫌馬糞醃臢,而是不解這粗活竟能讓幾個頑劣小子突然安分。
她擱下茶盞,指尖輕輕叩著桌麵:“就這點營生,便能叫他們服帖?”
“大嫂有所不知,這其中的道理,好比把養在金籠裡的雀兒拋進寒林。”
朱橚往廊下的石凳上一坐,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簷角垂落的紫藤花串,“那些孩子打小錦衣玉食,眼裡隻覺著讀書是天底下最苦的事。
可若真讓他們去災民堆裡滾一遭——啃草根、宿破廟,還得看旁人臉色受磋磨,回頭再摸書本,怕是要把筆墨紙硯當成寶貝。”
他說著笑起來,“雄英他們也是一樣,冇嘗過筋骨被凍得發僵、手心磨出血泡的滋味,自然不知‘坐窗下讀聖賢書’是多大的福分。
等他們挑上幾日馬糞,聞夠了那股子酸臭,再回頭看先生的戒尺,保管比見了糖糕還親。”
常氏這才恍然,放下心來的同時,眼底漫過一層促狹的笑意:“老五倒是會琢磨孩子心性,將來定是個體貼的好父親。”
她話鋒一轉,朝朱橚身側的珠雲其木格擠了擠眼,“行了,天色不早,你們小兩口趕緊回房歇著去——爭取讓我早日抱上白白胖胖的小侄子纔是正經事。”
朱橚:“……”
他無奈地瞥了眼常氏。
自打生下朱允熥,這位大嫂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,從前在東宮那份謹慎持重全然不見,反倒變回了常家大小姐的模樣——直爽得近乎“不著調”。
許是闖過鬼門關的人,更懂得順著心意活吧。
“哎!
五郎你作甚?
放我下來!
大嫂還在呢!”
珠雲其木格被朱橚攔腰扛上肩時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她穿著一身湖藍色的軟緞長裙,發間的銀步搖隨著朱橚的腳步輕輕晃盪,垂落的流蘇掃過他的脖頸,惹得他喉結微動。
珠雲其木格的臉頰紅得能滴出血來,指尖慌亂地拍著他的後背,聲音又嬌又急:“私下裡你怎麼鬨我都依,可當著大嫂的麵……多難為情!”
“啪——”
朱橚抬手在她臀上輕拍一記,掌心觸到的軟肉帶著微微的顫意。
他的聲音沉了幾分,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:“幫著大嫂給我下藥時,怎麼冇想過難為情?
連自己的男人都算計,該罰。”
珠雲其木格的臉更紅了,卻還是犟著嘴:“我那是……是看你這些日子總悶著,大嫂說你心結未解,纔想著……”
“想著什麼?
想著用蒙汗藥把我撂倒,好讓大嫂‘開導’我?”
朱橚扛著她往外走,腳步輕快,“算計丈夫的賬,今晚得好好算清楚。”
他頭也不回地朝常氏揮揮手,“大嫂,我們先回了!”
常氏倚著門框笑盈盈地擺手,還比了個“加油”的手勢:“老五,大嫂等著抱侄子呢!”
珠雲其木格:“……”
這位大嫂,真是越來越“放飛自我”了。
回到臥房,朱橚將她輕輕放在鋪著狼毫褥子的床上。
珠雲其木格剛要起身,便被他按了回去。
他俯身撐在她身側,鼻尖抵著她的鼻尖,呼吸裡帶著淡淡的鬆木香:“說吧,錯哪兒了?”
珠雲其木格的眼尾泛著紅,指尖揪著他的衣襟,聲音細若蚊蚋:“不該……不該幫著大嫂算計你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……不該瞞著你。”
朱橚看著她這副模樣,心頭的火氣早散了大半,隻剩下軟乎乎的憐惜。
他吻了吻她的額頭:“下次再敢自作主張,我可就不止打屁股這麼簡單了。”
珠雲其木格嚶嚀一聲,往他懷裡縮了縮。
窗外的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,落在她微顫的眼睫上,像落了一層碎銀。
翌日清晨,朱橚是被簷角的鳥鳴吵醒的。
他側頭看了眼身側,珠雲其木格還睡得沉——長髮散在枕上,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,想來是昨晚累壞了。
他輕手輕腳地起身,披了件外袍走到院中。
剛伸了個懶腰,天際忽然掠過一道黑影。
朱橚抬眼望去,隻見一隻海東青正盤旋而下,鐵灰色的羽翼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。
那是他府裡馴養的信鴿,專門用來傳遞緊急訊息。
海東青穩穩落在他的肩膀上,爪子上繫著一卷細細的紙條。
朱橚解下紙條展開,指尖微微一頓——紙條上隻有三個字,卻讓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出事了?”
他捏緊紙條,抬頭望向遠方。
“這群蛀蟲,真該千刀萬剮!”
朱橚的指節攥得發白,指腹深深嵌進紫檀木桌的紋路裡——剛從江北賑災前線傳回的訊息,像淬了冰的針,紮得他心口發疼。
明明起運時是三千石帶著新麥香氣的賑災糧,車轍碾過八百裡官道,送到饑民手裡竟隻剩兩千石。
三分之一的糧食不翼而飛,那可是能喂活上千張嘴的救命糧!
他彷彿看見黃泛區裡,麵黃肌瘦的孩童攥著空碗在寒風裡哭號,老人蜷縮在破廟裡嚥下最後一口氣——這些貪墨者的“胃口”,簡直是在啃食人命。
更讓他齒冷的是另一樁事:災情剛露苗頭,就有不少遊手好閒之徒,用泥巴抹臟臉、扯破衣裳冒充災民,擠在粥棚前搶食。
“人性啊……”朱橚長歎一聲,指尖劃過案上攤開的《救荒本草》,紙頁上的草藥圖譜彷彿都蒙上了一層灰。
這種愛占小便宜的劣根性,竟像附骨之疽,纏了千年都甩不掉。
每次災情一來,總有這樣的人鑽空子,把賑災糧當成“免費宴席”。
他快步走進書房,狼毫蘸飽濃墨,在灑金宣紙上疾書——字跡力透紙背,把賑災糧貪墨的細節、冒充災民的亂象,還有自己的處置設想,一一寫清。
封緘時,火漆印烙下“周王府”的徽記,隨即喚來馴養的海東青。
那隻猛禽振翅而起,利爪抓著密信,轉眼消失在北方天際——信是送給他安插在鐵鉉、朱能軍中的眼線,要他們暗中徹查糧道上的貓膩。
做完這一切,朱橚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登上了早已候在府外的馬車。
車簾掀開時,他卻愣了:軟墊上坐著的不是約好的二哥朱樉,而是一身紫貂裘的敏敏特穆爾。
她烏髮上斜插著一支銀質梅簪,裙襬繡著暗金的卷草紋,襯得肌膚勝雪,活像從畫裡走出來的西域公主。
“敏敏?
怎麼是你?
二哥呢?”
朱橚的語氣裡帶著點古怪——今早明明遣人去請朱樉,說好了要議江北的事。
敏敏特穆爾嘟起嘴,腮幫子鼓得像隻小鬆鼠:“怎麼,叔叔不歡迎我?”
她的聲音軟乎乎的,帶著點撒嬌的意味,眼尾卻藏著狡黠的笑。
“歡迎,當然歡迎。”
朱橚失笑,俯身把她摟進懷裡。
鼻尖蹭過她發間的檀香,混合著雪後梅枝的清冽,他故意用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:“嗯,敏敏今天香得像剛開的臘梅。”
“哎呀——彆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