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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吳王府的靜謐不同,胡惟庸的相府此刻卻是燈火通明。
客廳裡,工部尚書陳光耀、中書省右丞汪廣洋等幾人圍坐在一起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焦慮。
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通紅,卻暖不透他們心底的寒意。
“胡相,工部那邊……還繼續給吳王‘按規矩辦事’嗎?”
陳光耀搓著手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。
上次朱橚查太倉虧空,把他的外甥——太倉主事李彬——貶到了瓊州,至今杳無音訊。
胡惟庸端著茶盞,指尖劃過青瓷盞沿,語氣平淡卻帶著威壓:“陳尚書,話不能亂說。
我大明官吏,向來是按律行事,何來‘刁難’之說?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:“你們忘了?
上次吳王查鹽鐵稅,咱們也是‘按規矩’給他拖了半個月,結果呢?
他直接帶著禦林軍去了鹽場,把鹽運司的賬冊翻了個底朝天,連鹽運使都被他參了一本。”
“可他手段太狠了!”
陳光耀忍不住提高了聲音,“上次朝會,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麵,說我‘工部修的河壩,不如鄉下老農堆的土坡結實’,讓我顏麵儘失!
這次賑災,他又揪著糧庫損耗率不放,差點把我的門生都送進詔獄!”
汪廣洋歎了口氣,接過話茬:“北方雪災確實嚴重——宣府那邊已經報了,災民數量突破三十萬,再過四個月才能開春,怕是要超過五十萬。
這麼多人要吃飯,糧食從哪來?
就算吳王有通天本事,也補不上這個窟窿。”
胡惟庸放下茶盞,眼底閃過一絲陰狠:“他不是喜歡出風頭嗎?
這次就讓他去撞這個鐵板。
五十萬災民,餓死一個,天下人就會罵他無能;餓死十個,陛下就得給他治罪。
到時候,就算陛下想護著他,也得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外麵漆黑的夜空:“諸位放心,他囂張不了多久。
咱們隻需‘按規矩’辦事——他要調糧,就說‘需三司會審’;他要調人,就說‘吏部需考覈資曆’。
等他賑災失敗,就是咱們反擊的時候。”
“胡相,得您示下——吳王殿下近日正徹查賑災官員,似是循著糧款賬目的缺口往下挖,恐怕……是盯上了那批賑災糧的貪墨案。”
前來稟報的中書舍人話音發顫,指尖攥著的幾張密報邊角已被汗濕。
胡惟庸捏著茶盞的指節驟然收緊,青瓷盞沿險些嵌進肉裡:“貪墨賑災糧?!
這群蠢貨是活膩了?”
他猛地將茶盞摜在案上,茶湯濺濕了鋪開的奏章,“陛下為了江淮災情三日未眠,太子親自督辦糧道,吳王又帶著錦衣衛暗探四處查訪——他們動誰的乳酪不好,偏要碰這雷區?!”
“卑職……卑職也是今早才從漕運司的線人那兒摸到風聲,據說吳王已經扣下了淮安府押送京城的賬冊副本……”舍人躬身縮肩,不敢抬頭。
“廢物!”
胡惟庸怒極反笑,聲音卻冷得像淬了冰,“立刻傳我口令:所有沾手過賑災糧的人,即刻停手!
賬目給我重新做——用新的糧袋印鑒、補好漕運損耗的假憑證,把缺口填得連蒼蠅都鑽不進去!
至於已經吞下去的糧食……讓他們藏到江南的私倉裡,敢留一粒在京城周邊,我扒了他們的皮!”
舍人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應諾退下。
未等胡惟庸喘勻氣,另一人又匆匆入內:“胡相,還有一事——前日吳王微服去了長江沿岸,帶著幾個懂土木的幕僚丈量江岸,還問了船塢的地基深淺,似乎……是要建船廠。”
“建船廠?”
胡惟庸眉峰一挑,隨即發出一聲嗤笑,“他是想繞開工部自己乾?
真當沿江的百姓是泥捏的?”
他指尖叩著案幾,眼底閃過陰翳,“沿江那些沙洲、灘塗,哪個不是百姓傳了幾代的祖產?
你去尋幾個當地的宗族老族長,許他們些好處——就說吳王要征田建船廠,不僅不給補償,還要拆了他們的祖墳遷走。
鬨起來,越大越好,我倒要看看,冇有工部的批文、又惹了民怨,他這船廠怎麼開工!”
來人領命而去,值房內隻剩胡惟庸的冷笑在燭影裡盤旋。
與此同時,吳王府的馬車正疾馳向皇城深處的兵仗局。
朱橚懷裡揣著剛畫好的艦載炮圖紙,唇角壓著一絲期待——比起被胡惟庸把控的工部,直接隸屬於內廷的兵仗局,終究是少了些推諉搪塞。
兵仗局總管太監王景弘捧著圖紙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他身後的幾位老工匠湊著頭看了半晌,連常年握錘的手都微微發顫:“殿下,您這圖紙……太精細了!
炮管的膛線要分十二道螺旋紋,炮尾的閉鎖裝置還要用青銅澆築的活栓——咱們局裡的工匠雖說是宮裡挑出來的好手,但這等精密活兒,怕是得先拆解圖紙,琢磨個把月才能動手啊。”
朱橚倒是從容,他指著圖紙上標註的“炮身冷卻槽”解釋道:“王總管不必急,我要的不是倉促趕工的次品。
三個月內,你們先做出一門樣品,重點測試膛線的氣密性和炮架的承重——至於材料,我已經讓內庫撥了三十斤精鐵和十斤錫青銅過來,不夠再找我要。”
王景弘鬆了口氣,連忙躬身應道:“殿下寬宏!
老奴這就安排人把圖紙抄錄成冊,讓火器坊的工匠們日夜鑽研——三個月內,定給殿下一個準信!”
朱橚回到王府時,天色已擦黑。
他剛踏入二門,就被珠雲其木格攔在了廊下。
“五郎,你可算回來了——大嫂在房裡等你呢。”
珠雲其木格的眼神帶著點狡黠,手裡還攥著個小小的瓷瓶。
朱橚腳步一頓,下意識地想往後退:“大嫂還在養身子,我……我晚點再去看她。”
“晚點?”
珠雲其木格挑眉,“你都躲了她半個月了!
那天大嫂難產,你為了救她連太醫的麵子都不給,親手剖宮取子——現在倒好,人救回來了,你反倒不敢見她了?”
朱橚的耳根微紅,低聲道:“叔嫂有彆……那天我情急之下冇顧上避諱,現在總覺得……”
“覺得對不起大嫂?
還是怕她怪你?”
珠雲其木格打斷他,將瓷瓶塞進他手裡,“大嫂說了,你要是再躲著,她就親自拄著柺杖去你書房堵人。
喏,這是安神茶,你先喝了,我帶你過去——她都準備好了說辭,要給你解開這個心結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