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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妙雲心下一緊——徐家本就是淮西勳貴核心,父親剛掌兵權,若真整治起來,徐家怕是首當其衝。
可徐達卻擺了擺手,臉色嚴肅:“彆瞎打聽。
這種事,讓你男人去操心。
有朱橚在,徐家不會有事。”
徐妙雲點頭應下,起身告退。
走出堂屋時,她回頭望了眼父親——昏黃燭火映著他鬢邊的白髮,背也似乎比往日更駝了些。
她忽然想起珠雲其木格昨日為父親診脈時的神色,心裡不由一沉:父親的舊傷,怕是比他說的更重。
明日,得親自去吳王府找珠雲其木格問問清楚。
天還未亮,啟明星纔剛探出個頭,吳王府的寢殿內卻已傳來細碎的聲響。
朱橚正睡得沉,忽然感覺懷裡有個軟乎乎的東西在拱,溫熱的氣息拂過脖頸,帶著熟悉的奶香:“五郎,醒醒,該上早朝了。”
他迷迷糊糊睜開眼,隻見珠雲其木格正跪坐在身側,烏髮鬆鬆挽著,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睡意,卻仍細心地替他理著衣袍。
窗外還是濃得化不開的黑,朱橚忍不住嘟囔:“這早朝也太早了,比我當年在軍營起得還早……”
珠雲其木格卻“噗嗤”一笑,伸手拍了拍他的臉:“快起來吧,再磨蹭就遲了。
對了,你昨日說的皇後孃孃的病……”
“嗯,你今日進宮請安時,再仔細給母後診脈,用藥的事等我下朝後親自去說。”
朱橚一邊穿靴一邊叮囑,“母後性子急,你彆直接提病情嚴重,先哄著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珠雲其木格點點頭,將披風遞給他,“快走吧,外麵冷。”
奉天殿內,文武百官分列兩側,氣氛莊嚴肅穆。
太子朱標站在最前,朱橚緊隨其後,而今日燕王朱棣也在列。
朱棣見了朱橚,立刻目露凶光:“老五,下朝後彆跑!”
上次被公驢頂傷腰的仇,他可還記著呢。
朱橚卻咧嘴一笑:“四哥放心,我等著。”
就在兄弟倆低聲較勁時,朱標忽然回頭提醒:“彆鬨了,父皇來了。”
眾人抬頭望去,隻見朱元璋身著龍袍,緩步走上高台,坐上龍椅。
王景弘高聲唱喏:“有本上奏!”
第一個出列的竟是徐達。
隻見他大步走到殿中,“撲通”一聲跪下,雙手抱拳:“陛下,臣徐達請罪!”
滿朝文武皆驚。
徐達剛北征歸來,雖未擒獲擴廓帖木兒,卻也收複了大片失地,明明是大捷,為何請罪?
徐達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,帶著幾分沉痛:“臣臨陣失機,致擴廓從容遁走。
此役興兵二十萬,耗費錢糧無數,卻未能犁庭掃穴,皆臣一人之過,請陛下嚴責!”
話音剛落,李文忠、傅友德等北征將領竟也陸續跪下,同請罪責。
大殿內瞬間鴉雀無聲,文官們麵麵相覷,武將們則神色凝重。
朱橚站在佇列中,卻悄悄勾起了嘴角。
他這位嶽父,可真夠精明的——先自請其罪,將功過撇清,等下父皇若真要拿淮西勳貴開刀,也牽連不到他頭上。
這招以退為進,可比湯和交虎符更絕。
果然,朱元璋看著殿中跪著的徐達,沉默片刻後開口,聲音不怒自威:“勝敗乃兵家常事。
徐達,你起來吧。”
“愛卿先保糧隊,解前線無糧之虞,此功亦不可冇。”
朱元璋話音未落,徐達已抬袖躬身:“功過相抵,臣不敢受賞。”
他挺直脊背,聲音陡然沉了幾分,似帶著金石相擊的鏗鏘:“臣聞治國者,法為基石。
法紀不彰,則人心離散,何以馭天下?
況臣本庸碌,全賴陛下拔擢,委以軍國重任,原當鞠躬儘瘁以報聖恩。
今師出未捷,損兵折將,皆臣排程失當所致,懇請陛下按律責罰,以正綱紀!”
言罷,他深深叩首,玄色朝服的下襬如一片沉重的烏雲鋪展在地。
龍椅上的朱元璋沉默片刻,終於喟然長歎,起身緩步走下丹陛。
明黃色的龍袍在殿中燭火下泛著暗金光澤,每一步都踏得殿內落針可聞。
“罷了。
既如此,中書右丞相之職,你暫且卸去。
散朝後自去大都督府交回符印,歸府思過三月。”
“臣,謝陛下隆恩!”
徐達這才直起身,退至班列一側,神色平靜無波,彷彿卸下的不是權傾朝野的相位,隻是一件沾了塵的朝服。
站在前列的朱橚看得眼皮直跳,心頭隻有四個字:老謀深算。
他原以為徐達不過是想借“失軍之過”從淮西案的漩渦中脫身,卻冇想到這位魏國公棋高一著——竟藉著君臣對答的由頭,主動把自己的差事剝得乾乾淨淨。
冇了相權與兵權的加持,那些攀附的淮西文武自然會敬而遠之,等於親手斬斷了與勳貴集團的牽連。
朱元璋的“懲戒”與徐達的“請罪”,一唱一和,像極了太極推手,圓轉如意,絲滑得讓人驚歎。
“魏國公之事,議畢!”
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,如同一記重鼓敲在眾人心頭。
朱橚、朱標、朱棣乃至滿朝文武齊齊一凜——真正的大戲,終於要開場了。
朱元璋負手走到傅友德、耿炳文等人麵前,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跪伏在地的武將們,語氣裡帶著冰碴子:“你們在淮西、河南的‘豐功偉績’,也該好好說道說道了吧?”
耿炳文、傅友德、馮勝等人本就伏在地上瑟瑟發抖,聞言更是將腦袋埋得更深,額頭幾乎貼到金磚地麵。
朱亮祖、唐勝宗等幾人見狀,也慌忙出列跪倒,殿內瞬間跪倒一片鎧甲鏗鏘之聲。
“天下初定,朕論功行賞,封公侯、賜鐵券、予厚祿,待爾等不可謂不厚。”
朱元璋揹著手,緩緩踱步,聲音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,“可你們呢?
縱容家奴強占民田、草菅人命,視國法如無物!
今日若朕姑息,大明的天下,豈非要比暴元更甚?
百姓怨聲載道,多地義軍紛起——昔日屠龍的英雄,如今竟成了噬民的惡龍!”
說到“惡龍”二字時,他猛地頓住腳步,大手一揮:“來人,頒鐵榜!”
黃布覆蓋的鐵榜被兩名內侍緩緩掀開,玄鐵鑄就的榜單上,一行行硃紅字跡如血般刺目。
左丞相胡惟庸上前一步,展開聖旨般的語調念道:“朕諭卿等:今以鐵榜申明律令,各宜謹守其身,嚴訓於家,以稱朕始終保全之意。
其目有九——”
“其一:凡內外指揮、千戶、百戶、鎮撫及總旗、小旗等,不得私受公侯金帛衣物。
受者杖責一百,發配海南充軍;再犯者,斬。
公侯與者,初犯、再犯免罪附過,三犯免死一次;奉旨征討期間除外。”
“其二: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其九:凡功臣之家,不得受他人田土及朦朧投獻物業。
違者初犯免罪附過,再犯住支俸給一半,三犯停祿,四犯與庶人同罪。”
胡惟庸的聲音落下,殿內死一般寂靜。
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臉色煞白——這鐵榜不僅給所有人記了一筆“附過”,更是直接架空了丹書鐵券!
從今往後,鐵券上的“免死”承諾,在鐵榜律令前形同虛設。
九條禁令如九條鎖鏈,將勳貴們以往的特權捆得嚴嚴實實,再也不能像從前那般無法無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