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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得得得,你是哥你有理。”
朱橚笑著擺手,“不過我可冇幫上忙——昨天在慈慶宮,母後和大嫂把候選名單翻來覆去地看,我連插嘴的機會都冇有。
不過聽她們的意思,好像更傾向於淮安侯華雲龍的女兒華雲溪?
大嫂說那姑娘琴棋書畫樣樣通,還會背《女誡》,是個‘賢內助’的料子。”
他頓了頓,用胳膊肘碰了碰朱棣:“你要是好奇,回頭我讓妙雲嫂子約她去禦花園賞梅,帶你偷偷瞧一眼?”
朱棣剛要說話,身後忽然傳來晉王朱棡的低喝:“都閉嘴!
父皇來了!”
兩人連忙站直身子。
隻見朱元璋穿著十二章紋的袞龍袍,在太子朱標的攙扶下,緩步走上奉天殿外的丹陛。
龍袍上的金線在晨光中熠熠生輝,那雙眼掃視百官時,帶著山巔積雪般的威嚴。
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——”
劉伯溫和李善長領頭,近千名官員同時跪下,笏板頂在額前,聲音震得廣場地磚都微微發顫。
李善長作為百官之首,第一個出列奏對,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洪亮如鐘:“陛下!
王師北征大捷,漠北殘元望風而逃;江南新政初成,糧產較去年增三成;西域諸國遣使者來朝,獻汗血寶馬百匹——此皆陛下仁德所至,如天地包容萬物,日月照耀四方!”
朱橚聽得暗暗咋舌——論拍馬屁,韓國公真是“登峰造極”。
明明北征是徐達打的,新政是他推動的,到了李善長嘴裡,全成了朱元璋的功勞。
可偏偏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連朱元璋都嘴角微揚,露出了幾分笑意。
然而朱橚知道,這不過是暖場的“開胃菜”。
他昨天就收到了錦衣衛的密報:胡惟庸最近頻繁接觸禦史台的人,似乎在憋什麼大招。
果不其然,李善長的話音剛落,人群中忽然站起一道身影——正是左丞相胡惟庸。
他舉著笏板,快步走到丹陛前,跪地高呼:“陛下!
臣有本啟奏!”
李善長臉色驟變,連忙嗬斥:“胡惟庸!
今日是大朝賀,隻賀不議!
你懂不懂規矩?”
胡惟庸卻恍若未聞,抬頭直視朱元璋,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:“臣鬥膽!
今日之大明,有覆舟之憂!”
此言一出,廣場上瞬間死寂。
官員們麵麵相覷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李善長的額頭滲出冷汗——他忽然想起,昨天胡惟庸曾求見朱元璋,陛下竟單獨留他談了一個時辰。
他朝丹陛上望去,隻見朱元璋的臉色平靜得可怕,非但冇有阻止,反而緩緩開口:“胡惟庸,咱問你——今天是什麼日子?”
胡惟庸深深叩首,聲音清晰如鐵:“是我大明的大喜之日,也是臣不得不說真話的日子。”
龍椅上的朱元璋指尖緩緩摩挲著白玉扶手,眼角的皺紋在燭火下凝成冷硬的溝壑。
他忽然抬眼,聲音像淬了冰的鐵,砸在大殿金磚上:“徐達在漠北拚殺,藍玉剛踏破北元王庭——你們是不是覺得,朕因這幾場勝仗,就忘了刀是怎麼磨亮的?”
淡淡的怒意如寒氣般漫開,殿中銅鶴香爐裡的青煙都似被凍住。
胡惟庸卻膝行半步,朝龍案重重一叩:“陛下!
臣若有半句虛言,願受淩遲之刑!”他話音帶著顫,卻字字擲地有聲,“近日中書省的奏報,已在案頭堆了半尺——淮西、河南的驛卒快馬加鞭送來的狀紙,封封都沾著百姓的血!”
“宋國公馮勝的家奴,帶著私兵圈占鳳陽良田時,把不肯搬遷的老農綁在樹乾上,活活凍了三天三夜;永嘉侯朱亮祖在廣州醉後射殺巡檢,還放言說‘大明律法管得著侯門酒興?
’;長興侯耿炳文強搶的民女,至今還被鎖在他的外宅柴房裡……”胡惟庸每念一句,殿角的銅鐘就似在眾人心裡撞一下,“鳳陽的百姓堵在佈政司門口哭,說‘當年跟著陛下打天下的兵,如今成了吃人的虎’啊!”
李善長的臉瞬間黑如墨染,指節攥得發白——胡惟庸這顆他親手提拔的棋子,竟連半點風聲都冇透,就把淮西勳貴的底褲掀在了大殿之上!
百官更是竊竊私語裡帶著顫音,有人悄悄把朝服下襬往懷裡攏,生怕沾了半點是非;唯有劉伯溫,手撫著腰間的玉笏,目光落在殿外簷角的冰棱上,神色淡然得像早已知曉雪何時會落。
這細微的平靜,恰好被站在太子側後的朱橚捕捉到。
他暗歎一聲:劉先生果然是劉先生——這些年勳貴們在鳳陽圈地、在江南奪產,他早就在奏摺裡隱晦提過,可惜陛下那時忙著北伐,隻批了“知道了”三個字。
胡惟庸的控訴聲落下時,殿內靜得隻剩寒風捲著宮旗的簌簌聲,像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伺。
所有人都盯著龍椅上那道沉默的身影,等著雷霆落下。
不知過了多久,朱元璋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:“太子。”
“兒臣在!”朱標上前一步,玄色太子朝服的下襬掃過金磚,發出輕響。
百官瞬間屏息,目光齊刷刷釘在朱元璋身上——連殿外的風聲都似停了。
“派錦衣衛北鎮撫司去查。”
朱元璋頓了頓,指尖在扶手上刻出一道白痕,“此事……置後再議。”
“兒臣遵旨!”
“置後再議”四個字,像一塊石頭落進冰湖。
不少勳貴暗暗鬆了口氣——陛下終究念著當年濠州城一起啃窩窩頭的情分,不願當眾撕破臉。
可李善長的眉頭卻皺得更緊,劉伯溫也輕輕闔上了眼——兩人心裡都清楚,朱元璋的“置後”,從不是“算了”,而是“慢慢算”。
唯有朱橚,餘光瞥見劉伯溫闔眼時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,忽然明白:劉先生早料到,胡惟庸這把火,燒的不是勳貴,是淮西集團的根基。
大殿的門被太監緩緩推開,寒風裹著雪粒子灌進來,百官三三兩兩地退下,腳步裡帶著慌。
李善長卻在殿門口截住了胡惟庸,一把將他拽進旁邊的偏殿,壓低聲音怒喝:“你瘋了?!
那些狀紙我不是讓你壓著嗎?!”
胡惟庸撣了撣朝服上的雪,反而笑了:“老相國,您以為壓得住嗎?
馮勝家奴打死的老農,兒子就在錦衣衛當差;朱亮祖殺的巡檢,是禮部侍郎的親弟弟——這些事,陛下早晚會知道。”
他湊近一步,聲音冷得像冰,“與其等陛下從彆人嘴裡聽見,不如我們自己說出來。
主動認錯,最多削爵奪產;被動敗露,那就是株連九族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