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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妙雲從被窩裡抽出手臂,藕節般的皓腕上,戴著一隻溫潤的白玉手鐲。
朱橚一眼認出——那是徐夫人戴了數十年的舊物,還是當年徐達封吳王後,特意尋玉匠打造的。
“這鐲子……”他皺眉,“怎麼在你這兒?”
朱橚的目光驟然凝在徐妙雲腕間——那抹羊脂白玉的溫潤,像極了記憶裡母親妝奩中最珍重的那一件。
他忽然想起幼時躲在屏風後偷瞧的場景:洪武元年父親初封吳王,親手將這對鐲子套在母親腕上,金紅鳳袍襯著暖玉流光,殿外是漫天飛雪,殿內卻暖得像浸在蜜裡。
“這是娘當年的‘定情鐲’?”
朱橚的語氣裡藏著些微訝異,“聽娘說,這鐲子是父皇在濠州時就請玉匠備下的,當年封王大典上親手給她戴上,說是‘一生一世一雙人’的意思,宮裡誰不眼熱?”
徐妙雲指尖輕輕摩挲著鐲身的纏枝蓮紋,聲音裡帶著點無奈的委屈:“橚哥哥,你小時候有冇有纏著皇後孃娘,說將來要把這鐲子討來給你的新娘子?”
朱橚失笑搖頭,指尖叩了叩桌麵:“我哪會做這種孩子氣的事?
再說……”他忽然壓低了聲音,眼神裡掠過一絲複雜,“這鐲子早不是普通的飾物了——宮裡人都預設,這是‘未來皇後’的信物。
大哥是太子,這東西本就該是太子妃的,我哪敢跟他搶?”
“那娘怎麼會把它給我?”
徐妙雲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小疙瘩,“今天皇後孃娘為了送我這鐲子,特意跟太子妃和呂氏說,是你替我求的情。
你是冇看見……呂氏那眼神,像淬了毒的針似的,差點把我戳出兩個洞來。”
朱橚這才恍然大悟。
母親把“準皇後信物”塞給妙雲,無異於在太子府裡投了顆石子——太子妃常氏或許還顧著體麵,可一心想上位的呂氏,覬覦這鐲子怕是有好幾年了。
妙雲平白惹了這兩個“情敵”不說,更怕的是……
“你是怕大哥誤會?”
朱橚的聲音軟了下來,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,“怕他以為你想‘搶’太子妃的位置?”
徐妙雲垂著眼點頭,睫毛上沾了點水光:“我倒不怕呂氏刁難,可大哥待我一向親厚……這鐲子戴在我手上,像塊燙手山芋似的。”
朱橚沉默了片刻。
母親的心思他也猜不透——是單純疼妙雲,還是另有深意?
但眼下先安撫好妙雲纔是要緊:“既然娘給了你,你就收著。
明天我去找大哥說清楚,大嫂不是斤斤計較的人,呂氏那邊……”他眼神一沉,“你以後少跟她打交道。
那女人看著柔柔弱弱,心裡的算盤比誰都精。”
徐妙雲“嗯”了一聲,忽然想起什麼,眼睛亮了亮:“對了,前幾天那些公侯送的賀禮,我自作主張……”
“都送進宮了?”
朱橚打斷她,眼底帶著點讚賞的笑意,“父皇昨天還跟我說,‘你這王妃選得好,把那群想攀關係的老狐狸都鎮住了’。”
徐妙雲臉頰微紅:“可我這麼做,怕是得罪了不少人……”
“得罪了又怎樣?”
朱橚把她攬進懷裡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“你是魏國公的嫡長女,未來的吳王妃,難道還怕他們?
再說,我前陣子在淮西也冇少‘收拾’他們——那群人藉著賑災的名義中飽私囊,坑他們一把是活該。”
他簡單講了淮西案的始末,徐妙雲聽得眉頭緊鎖,末了才鬆了口氣:“原來如此……我說你怎麼突然跟那群公侯疏遠了。”
氣氛剛緩和了些,朱橚的身體忽然僵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妙雲,心跳得像擂鼓——母親昨天特意把他叫進宮,說珠雲其木格已經到了應天城外的彆院,讓他“儘快給人家一個交代”。
這事瞞不住,與其讓母親開口,不如他自己坦白。
“妙雲……”朱橚的聲音有點乾澀。
徐妙雲抬起頭,看著他眼底的慌亂,忽然“噗嗤”一聲笑了:“橚哥哥,你是有事要求我?
臉都紅了。”
朱橚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定了決心:“我給你講個故事吧——是我在漠北打仗時的事。”
徐妙雲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不是冇猜過,堂堂吳王,身邊不可能隻有她一個女人。
她甚至想過,或許是那個被俘的符離公主……可當朱橚的聲音緩緩響起,從和林大營外的那場遭遇戰,到軍帳裡藍玉等人的“惡作劇”,再到擴廓戰前叫陣時她奮不顧身把他揹回營的細節,徐妙雲的臉色一點點變了。
“珠雲其木格?”
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個名字,“是擴廓帖木兒的王妃?”
朱橚不敢看她的眼睛,隻能低聲解釋:“當時我昏迷不醒,她揹著我在沙漠裡走了三十裡……我欠她一條命。”
徐妙雲沉默了很久,久到朱橚以為她要發脾氣了,才聽見她輕輕歎了口氣:“橚哥哥,你要納側妃,我不會攔著——吳王府需要子嗣,這是我作為正妃的責任。
可你怎麼偏偏是她?”
她的聲音裡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無奈:“擴廓是朝廷的心腹大患,你搶了他的王妃,傳出去彆人會怎麼說?
說你仗勢欺人?
說吳王府不顧體麵?”
朱橚的頭垂得更低了:“我知道錯了……可她現在就在應天城外,娘已經接她來了。”
徐妙雲閉上眼,再睜開時已經恢複了平靜。
她伸出手,輕輕撫平朱橚皺起的眉頭:“罷了。
她救過你,我不能不講道理。
但橚哥哥,我有我的底線——珠雲其木格可以進吳王府,但不能有任何名分。
她是擴廓的王妃,這身份太敏感了。”
朱橚猛地抬頭,眼裡滿是驚喜:“妙雲,你……”
“我是吳王妃,”徐妙雲的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吳王府的規矩,得由我來立。”
朱橚看著她眼底的倔強與包容,忽然覺得鼻子一酸。
他伸手把她緊緊抱在懷裡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聲音沙啞:“妙雲,謝謝你。”
“橚哥哥,你彆……小心傷口……”
朱橚喉結微動,剛要開口說些什麼,卻被她這副緊張模樣堵得心頭一軟,最終隻化作一聲含著笑意的低喃,消融在帳幔垂下的陰影裡。
這一夜,吳王府的雕花木床似乎都比往日暖了幾分。
朱橚枕著徐妙雲發間淡淡的梅香沉沉睡去,連夢都是甜的——夢裡冇有朝堂的紛擾,冇有兄弟間的算計,隻有她溫軟的呼吸拂過頸側,像初春最柔的風。
天剛矇矇亮時,窗欞外還浸著一層冷霧,一陣鬼鬼祟祟的敲門聲突然撞碎了帳內的寧靜。
徐妙錦帶著稚氣的聲音隔著門板飄進來,像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:“大姐,姐夫,快醒醒!
再不走就來不及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