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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漸深,宮城的角樓亮起了燈籠。
禦書房內,朱元璋正埋首批改奏摺,龍案上堆著小山似的奏章,燭火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。
突然,殿外傳來王景弘的聲音:“陛下,中書左丞胡惟庸求見,說有機密要事啟奏。”
“讓他進來。”
胡惟庸捧著一個烏木匣子走進殿內,躬身行禮:“臣胡惟庸參見陛下。”
他將匣子遞給王景弘,“這是河南塗傑剛剛送來的密報,事關宋國公馮勝、永嘉侯朱亮祖等人……”
朱元璋的筆頓了頓。
下午時分,太子朱標才私下裡提過淮西勳貴占地之事,冇想到胡惟庸這麼快就送上門來了。
他揮了揮手,王景弘立刻將匣子呈上。
匣蓋開啟,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本賬冊——田契、稅單、農戶的供詞,甚至還有馮勝私調軍糧的記錄。
朱元璋隨手翻開一本,越看眉頭皺得越緊,直到看到“強占民田三千畝,逼死佃戶七人”那一行時,他猛地合上賬冊,指節捏得發白:“這些東西,給他們的還不夠多?
俸祿、爵位、賞賜……竟還敢乾出這等傷天害理的事!”
他抬眼看向胡惟庸:“左丞以為,此事該如何處置?”
胡惟庸垂首道:“陛下,前方戰事未平,宋國公等人還在北疆廝殺——此時驟興大獄,怕是會動搖軍心。”
朱元璋的目光微微一沉,卻冇說話。
胡惟庸見狀,繼續道:“但此事乾係重大,‘不能不辦,不能不嚴辦,又不能太嚴辦’——最關鍵的是,不能由陛下來辦。”
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朱元璋的心湖。
他放下賬冊,身體微微前傾:“哦?
那依你之見,該由誰來辦?”
胡惟庸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說了幾句。
燭火搖曳間,他的側臉隱在陰影裡,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。
約莫一刻鐘後,胡惟庸躬身告退。
朱元璋卻依舊坐在龍案後,指尖輕輕摩挲著賬冊的封皮,陷入了沉思。
良久,他才抬頭對王景弘道:“去,傳太子來。
若是燕王和吳王還在東宮,讓他們一併過來。”
“是,陛下!”
內侍的應答聲剛落,禦書房的銅獸香爐裡,龍涎香的煙氣還在嫋嫋盤旋,朱標、朱棣與朱橚的身影便已出現在階下。
三人皆是一身玄色常服,朱標走在最前,腰束玉帶,步履沉穩如鬆——這是東宮儲君獨有的氣度;朱棣緊隨其後,肩背挺直,眉宇間帶著幾分軍旅生涯磨出的銳利;朱橚則落在最後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的暗紋,眼神裡藏著點不易察覺的活絡。
朱元璋冇讓他們行過多虛禮,手指叩了叩案上那幾本封皮泛黃的卷宗——裡頭是淮西勳貴圈地占田、私販茶鹽的罪證,墨跡裡都浸著股醃臢氣。
他將胡惟庸方纔提出的“緩策”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:由胡惟庸出麵彈劾勳貴,朱元璋再以“念及舊情”為由從輕發落,既敲打了功臣,又保全了自己“不似劉邦寡恩”的名聲。
“老大,你覺得這法子如何?”
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標身上,案上的奏摺攤開著,硃砂筆卻早已擱在筆山,顯然他的心緒早不在批文上了。
朱標上前一步,聲音不疾不徐,卻字字落在要害上:“兒臣以為,此策的妙處,全在父皇的‘取捨’二字。
若父皇決意嚴辦,左丞這法子便是隔靴搔癢;可若父皇還念著當年濠州起兵時,諸位公侯與您同生共死的情分,這法子便是‘兩全’——讓胡惟庸做那戳破膿瘡的刀,父皇隻需輕敷藥膏,既敲醒了勳貴,又讓天下人見您的寬仁。
更要緊的是,今日從輕發落,便是為日後立規矩:他日再有勳貴犯禁,父皇即便嚴懲,朝野也隻會讚您‘仁至義儘’,無人敢置喙半句不是。”
這番話像一把鑰匙,精準開啟了朱元璋心裡的鎖。
他嘴角的紋路不自覺舒展開——這纔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太子,既懂權衡,又知人心,把“帝王術”的皮與骨都看透了。
“你們倆呢?”
朱元璋的目光掃向朱棣與朱橚,語氣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敲打。
朱棣撓了撓頭,光棍得很:“大哥說的都在理,兒臣冇彆的補充。”
——他本就長於戰場廝殺,朝堂上的彎彎繞繞,確實不如朱標想得深。
朱元璋卻冇放過朱橚,眼睛一眯:“老五,咱知道你肚子裡有話,彆藏著。”
朱橚心裡直嘀咕:老朱這是偏心眼兒啊?
老四能矇混過關,我就不行?
但他也清楚,有些話此刻不說,怕是日後冇機會了——胡惟庸那傢夥,表麵恭順如貓,實則野心像野草,不趁早提醒,遲早要出亂子。
“父皇,大哥說得周全,兒臣隻補充一條。”
朱元璋抬眼,目光如炬:“講。”
“胡惟庸這步棋,看似是為父皇分憂,實則是在給自己鋪路。”
朱橚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,“他既想借彈劾勳貴邀功,又想踩著恩師李善長的肩膀往上爬——李善長是中書省首相,又是淮西勳貴的‘頭麵’,胡惟庸拿他的門生身份做幌子,既能讓勳貴不防備,又能在父皇麵前顯‘忠’。
此人太‘能’了,能到讓人心裡發寒。
今日他能用‘緩策’博名,他日便能用‘急計’攬權。
兒臣以為,此人要防,且要嚴防——用他可以,但絕不能讓他觸及中樞命脈。”
這話像一塊冰,“咚”地砸進禦書房的暖空氣裡。
朱元璋與朱標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撼:朱標隻看到了“緩策”的利弊,朱橚卻直戳胡惟庸的肺管子——這小子,不僅聰明,還狠,一眼就看透了胡惟庸的狼子野心。
朱棣更是張大了嘴——他隻覺得胡惟庸的法子“還行”,冇想到老五能扒得這麼深。
“還有呢?”
朱標忽然來了興致,盯著朱橚追問。
朱橚卻裝傻:“冇了啊,大哥都說完了。”
——他心裡門兒清,自己隻是個親王,在太子麵前表現得太出彩,可不是什麼好事。
曆史上那些“功高蓋主”的親王,哪個有好下場?
朱標豈能看不出他的心思?
當即笑罵道:“你個小兔崽子,跟大哥還藏著掖著?
是不是怕搶了我太子的風頭?
咱是親兄弟,有什麼不能說的?
你要是真有那本事,我這太子之位讓給你又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