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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洪武三年,陛下大封功臣,敕封之公、侯、伯爵,所賜勳田,皆有定數。”
鐵鉉頓了頓,聲音有些顫抖,但依舊堅定地說道,“然,學生在鳳陽、淮西親眼所見,公侯縱容家人奴仆,依勢乾禁,侵奪田畝,已成尋常之事。
他們據民田而為私產,役百姓如使奴仆。
百姓稍有不滿者,輕則鞭笞加身,重則毀家殺人。
學生若非運氣好,碰上吳王殿下和燕王殿下,怕是根本活著走不出開封城。”
鐵鉉說這些話的時候,臉上悲憤之色愈發濃鬱,那憤怒的雙眸彷彿要噴出火來。
周圍的人,無論是朱元璋、朱標還是朱棣、朱橚,都被他那激昂的話語和悲憤的情緒所感染,一同陷入了沉默。
片刻後,朱元璋和朱標父子倆的臉色逐漸陰沉下來,氣氛也愈發緊張。
待鐵鉉說完,他緩緩從懷裡掏出一塊白布,雙手遞給朱棣。
朱棣接過,雙手奉至朱元璋的桌案上。
“這是學生和一乾同儕,還有淮西之地數百名德高望重的鄉裡老人一同簽字畫押的訴狀。”
鐵鉉雙手抱拳,神色鄭重地說道,“請陛下還淮西百姓一個公道啊!”
說完,他便激動地重重磕了個響頭,頭上的髮簪都因這一磕而掉落了幾根。
朱元璋看著那紙訴狀,表麵上雖依舊平靜,但內心怒火卻愈演愈烈。
他微微抬了抬手,示意朱標讓鐵鉉起身。
朱標見狀,抬手示意鐵鉉道:“你先起來吧。”
朱橚手臂上有傷,並未多動,倒是朱棣彎下腰,扶了鐵鉉一把。
鐵鉉起身之後,朱元璋依舊冇有開口,而是目光示意了一下朱標。
朱標見狀,傳令道:“來人,去把朱暹叫來。”
“是,太子殿下!”王景弘彎腰弓身退下,立馬差人去找朱暹。
聽到朱暹二字,鐵鉉神色微變,因為其父朱亮祖就是訴狀上控告的其中一員。
這紙訴狀,無疑是他親手寫下的,而朱暹作為朱亮祖之子,如果見到這訴狀,又會作何反應?
不多時,穿著親軍都尉府甲冑的朱暹便被王景弘引進了禦書房。
“臣朱暹,參見陛下,太子殿下,燕王殿下,吳王殿下!”朱暹單膝下跪,雙手抱拳行禮,聲音沉穩有力。
朱標指著鐵鉉道:“此人,涉嫌一樁淮西的案子,有人說他是人證,也有人說他是人犯。”
“究竟是人證還是人犯,孤也不清楚。”
朱標微微皺眉,臉上滿是嚴肅之色,“孤現在把他交給你們親軍左衛,好生給孤照看著。
若出半點差錯,孤唯你是問。”
“臣領命。”
朱暹雙手抱拳,沉聲應道。
朱標揮揮手,示意朱暹帶鐵鉉離開。
朱棣見狀,頓時急了,多麼明顯的事情,怎麼不直接處置了,為何要先把人帶下去。
他忍不住想要開口詢問,但卻被朱橚抓住了手。
扭頭一看,竟然見到老五在朝他搖頭乞。
朱暹帶著鐵鉉走了。
禦書房又隻剩下父子四人。
一時間,空氣似乎都凝固了,隻能聽到窗外蟬鳴聲,聒噪不已。
朱棣這個時候終於忍不住開口對朱標問道:“大哥,這不明擺著的事情嗎,為何你不立即解決了,還讓朱暹照看鐵鉉。”
“剛剛你不也看那份訴狀了嗎,朱亮祖就是那訴狀上被控訴的一員。”
朱棣的聲音有些急促,麵露困惑之色。
“而且還是罪行最大的幾人之一。”
朱標微微低頭,目光凝視著桌麵,似是在思考什麼。
“鐵鉉是如今剩下唯一的證人,萬一朱亮祖起歹心,讓朱暹製造個意外死亡,這件事情又該怎麼辦。”
朱棣越說越激動,彷彿已經看到了鐵鉉被朱暹殺害的場景。
朱元璋看到有些氣急敗壞的四子,深深地歎了口氣。
又看了眼一臉淡然的五子,臉上總算是露出些許欣慰的笑容。
“老四,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!”朱元璋的聲音並不高,但卻帶著一股威嚴,讓朱棣瞬間安靜下來。
“這件案子牽扯這麼大,是那麼容易能解決的嗎?”
朱元璋微微眯起眼睛,似是在教導朱棣,又似是在問自己。
“本以為讓你上戰場,能磨鍊一下你這急躁的性子,可冇想到還是這樣。”
朱元璋搖了搖頭,微微歎了口氣。
“你看看老五,他是如何表現的,從始至終,他有說過一句話,表達過半分不滿嗎?”
朱元璋微微側頭,看向朱橚,眼中滿是讚賞。
朱標臉色有些難看的教訓道:“看來,得讓你跟著老五去種幾年‘六二零’田才能磨鍊這性子了。”
朱棣也不是傻子,被大哥這樣一頓教訓後,也意識到,自己剛剛的話恐怕是真的錯了。
而且,鐵鉉是老五帶來的人,要是大哥真的處理不當,他又如何會不動神色,甚至剛剛還拉住要開口的他。
“四哥,你還不明白嗎!”見到禦書房隻剩下老爹和兩個哥哥,朱橚這纔開口勸道,“大哥之所以讓朱暹照看鐵鉉,恰恰就是因為朱亮祖。”
朱棣微微皺眉,看著朱橚,等著他的下文。
“犯事的那些個淮西勳貴,明知道事情瞞不住了,私下裡肯定會有所交流。”
朱橚微微停頓,聲音低沉而有力,“朱亮祖確實是個莽夫,說不定真能做出殺人滅口這種荒唐事,可其他人不是傻子,他們會同意讓朱亮祖這樣做嗎。”
朱棣眼神一亮,似乎明白了什麼。
“這是大哥親自下的命令,要是鐵鉉真死了,那就是給了大哥揮刀的理由。”
朱橚微微抬頭,目光堅定地看著朱棣,“所以,把鐵鉉交給朱暹是最安全的。”
聽聞這話,朱棣才恍然大悟。
這就好比老五當初說過的那句: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。
“大哥,是我錯了!”朱棣有些尷尬的朝朱標拱了拱手,然後又道:“不過大哥,不防一萬,隻防萬一,鐵鉉實在是太重要了,他不能出半分差錯。”
朱標微微挑眉,看著朱棣,等著他繼續說下去。
“父皇,大哥,我覺得找個能完全信得過的人看住朱暹,不止可以防止鐵鉉被害,還說不定能夠有意外之喜,偷聽到些有用的訊息。”
朱棣微微低頭,聲音沉穩而堅定。
聽到這話,不僅朱橚眼睛一亮,就連朱元璋和朱標都是十分意外的看了眼朱棣。
這不正是他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嗎,冇想到老四竟然猜到了。
朱橚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,輕輕拍打朱棣的肩頭,臉上儘是認真:“四哥,日後誰敢再言你愚笨,我定會與之理論到底。”
這話看似平常,實則深意非凡。
朱棣這位日後名垂青史的永樂大帝,怎會是愚鈍之人?
可朱橚深知,這些話在當時說出口,是給予朱棣莫大的支援與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