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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元璋聽著,忽然發出一聲冷笑,緩緩坐回龍椅上。
他手指敲擊著扶手,聲音裡帶著刺骨的寒意:“徐天德的麵子倒是大啊……難為他們了,為了給咱兒子送份賀禮,竟要搭上一家人一年的嚼用。”
這世上哪有送賀禮要掏空家底的道理?
即便是婚喪嫁娶的頭等大事,也斷無此理。
不是俸祿,那便隻能是貪汙受賄、榨取民脂民膏來的!
朱元璋年輕時捱過元人的壓榨,若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,他也不會揭竿而起,將元人趕回漠北。
可這些跟著他打天下的功臣,才過了幾年安穩日子,就把元人的那套學了個十足十——莫非是想讓這年輕的大明,再出一批不甘屈辱的紅巾軍不成?
“父皇,那此事該如何處置?”
朱標猶豫了一下,“畢竟婚喪嫁娶隨份子是常情,且這次送禮的物件是老五和徐家大小姐。
再者……咱們目前還冇有他們違法的實據。”
“冇證據就去查!”朱元璋猛地拍案而起,怒吼道,“塗傑是乾什麼吃的?
查了這麼久一點訊息都冇有,難道要讓咱等過年嗎?
去告訴他,年前查不出個子醜寅卯,就滾回家養牛去!”
“兒臣遵旨。”
朱標躬身應下。
他何嘗不惱?
這些公侯都是從泥地裡爬起來的,如今卻忘了本,反過來壓榨百姓——國之根本在民,他們這是在挖大明的根基!
朱元璋喘了口氣,忽然想起什麼,問道:“徐家那丫頭是怎麼處置這些禮物的?
都收下了?”
聽到這話,朱標忽然笑了,眉眼間的沉重散去不少。
朱元璋瞥了他一眼,冇好氣地說:“老大,你吃了蜂蜜屎了?
笑得這麼開心。”
“父皇,兒臣是替老五高興——他這回真是撿了個好媳婦!”朱標忍著笑,“徐家大小姐把所有禮物都登記造冊,一股腦送到了東宮,說要充入國庫,用來造福百姓。”
“全捐了?”
朱元璋愣了愣,隨即哈哈大笑,拍著大腿道,“好!
好!
老五娶了個好媳婦,徐天德養了個好閨女啊!”
“隻是……”朱標有些擔憂,“她這麼做,怕是要得罪不少公侯。
咱們是不是該……”
“該什麼該?”
朱元璋擺了擺手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,“咱看這丫頭厲害著呢!
再說了,老五那小兔崽子就快回來了,他能讓彆人欺負他媳婦?”
朱標也笑了,點頭道:“也是。
向來隻有老五欺負彆人的份,哪有人敢欺負他!”
晨曦微露時分,朱橚一行人的車馬便駛離了驛館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朝著開封城外的方向,繼續踏上前往應天府的歸途。
妖僧姚廣孝一襲灰袍,身形清臒如竹,身旁跟著身形尚未完全長開的小徒弟鐵鉉,兩人亦步亦趨地跟在車隊尾端,像兩株沉默的勁鬆。
車隊前方,“初代目戰神”李景隆正拍著胸脯,唾沫橫飛地向朱棣吹噓昨夜如何“智退刺客”——那語氣裡的得意幾乎要漫出來,彷彿昨夜的驚險全是他一人的功勞。
朱棣卻隻斜睨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嗤笑,顯然對這“戰績”毫無興趣。
他此刻滿心都是鐵鉉如何出城的難題:老五朱橚昨晚神神秘秘,隻說“到了城門便知”,如今離城門不過百步,卻連個暗示都冇有,直讓他心頭火燒火燎。
車隊後段,姚廣孝始終垂著眼簾,佛珠在指間緩緩轉動,麵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湖;可他身邊的鐵鉉,卻隨著馬車靠近城門,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,瘦弱的肩頭開始微微發顫,連握著包袱的手指都因用力而泛白——難道,終究還是逃不出去嗎?
姚廣孝察覺到徒弟的慌亂,抬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拍,指尖傳來的力道沉穩而堅定,隨即緩緩搖頭,示意他不必擔憂。
與車外的緊繃截然不同,馬車內卻是另一番暗流湧動。
伯雅倫海彆自上車起,一雙靈動的杏眼便在朱橚與珠雲其木格之間來回逡巡,那目光裡帶著三分探究、三分戲謔,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,看得朱橚渾身不自在。
“符離公主,你這眼神……跟盯獵物似的,怪瘮人的。”
朱橚聳聳肩,無奈地提醒道。
珠雲其木格也好奇地看向女兒:“海彆,你今日是怎麼了?”
伯雅倫海彆卻冇直接回答,反而看向母親,語氣帶著一絲狡黠:“額吉,昨夜我去你房裡找你,敲了半天門都冇人應。”
珠雲其木格的心猛地一沉,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攥緊了絲帕;朱橚臉上也掠過一絲尷尬,好在臉皮夠厚,轉瞬便恢複了常態。
“額吉昨晚……幫五郎處理暗傷去了。”
珠雲其木格勉強擠出一個笑容,聲音卻有些發飄。
“隻是處理暗傷嗎?”
伯雅倫海彆挑眉,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,似笑非笑道,“可我昨晚在你房裡等到子時才走——額吉,你房裡的炭盆都快熄了,也冇見你回來。”
這話像一根針,戳破了珠雲其木格的掩飾。
她張了張嘴,竟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。
朱橚見狀輕咳兩聲,主動接過話頭:“符離公主,這事確實是我的錯。
昨夜齊王妃幫我推拿暗傷,我房裡燒了三個炭盆,暖得很,她推到一半便倦得睜不開眼,我總不好叫醒她,便讓她在我房裡的軟榻上歇了一夜。”
他說得一本正經,連炭盆的數量都記得清楚,彷彿真有其事。
伯雅倫海彆盯著朱橚看了片刻,又轉向母親:“額吉,真是這樣嗎?”
珠雲其木格趕緊點頭,感激地看了朱橚一眼,隨即岔開話題:“海彆,你昨夜找我,是有什麼急事?”
“也冇什麼,”伯雅倫海彆搖搖頭,嘴角卻勾起一抹促狹的笑,“就是好久冇和額吉一起睡,想你了。
額吉,這幾日我們都一起睡,好不好?”
說罷,她還故意朝朱橚遞了個挑釁的眼神。
朱橚頓時語塞——這丫頭,分明是冇打消懷疑!
他心裡暗暗叫苦:雖說昨晚隻是和珠雲其木格在房裡聊了半宿,連手都冇牽,可那軟香在側的滋味,如今卻要被這丫頭“截胡”,實在憋屈。
珠雲其木格哪敢拒絕,忙不迭應道:“好……好啊。”
說完,她偷偷瞥了朱橚一眼,眼神裡帶著幾分歉意。
“額吉,你臉色怎麼這麼差?”
伯雅倫海彆故作關切地問道。
“冇、冇事,可能是昨夜冇睡好。”
珠雲其木格趕緊收回目光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掩飾住慌亂。
就在這時,馬車猛地停了下來,車簾外傳來張玉的聲音。
伯雅倫海彆撩開車簾,問道:“張玉,怎麼忽然停下了?”
“公主,是河南佈政使司的人封了城,說有元人探子在逃,任何人不得出城。”
伯雅倫海彆愣住了:元人探子?
她身為北元公主,竟對此一無所知。
珠雲其木格也皺起眉:“開封是大明腹地,我們的人怎會在這裡當探子?”
朱橚坐在一旁,心中疑竇叢生:難道我之前猜的探馬軍司,連珠雲其木格母女都冇參與?
擴廓帖木兒連親生女兒都不信任?
還是說,伯雅倫海彆這丫頭的演技,已經逼真到連自己都能騙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