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鐵鉉這才定下心,跟著姚廣孝往佈政使司的方向走。
夜色漸濃,府門前懸掛的氣死風燈將紅漆大門照得透亮,侍衛腰間的佩刀在燈下泛著寒光。
“站住!
什麼人?”
守門侍衛橫刀攔下二人。
姚廣孝雙手合十,佛珠在指間轉得飛快:“煩請通報李景隆世子,貧僧道衍,是他的客人。”
侍衛見他氣度不凡,不敢怠慢,轉身入內通傳。
此時的宴客廳裡,正鬨得不可開交。
提刑按察使塗傑拍著桌子質問佈政使:“這宴擺得鋪張,錢從哪來?
莫非是挪用了官銀?”
滿座官員皆屏息斂聲,唯有李景隆端著酒杯起身,朗聲道:“塗大人說笑了!
今日諸位是為我接風,花銷自然由我魏國公府承擔——些許銀錢,不算什麼。”
話音剛落,侍衛便跑了進來:“稟世子,外麵有個叫‘道衍’的和尚求見,說是您的客人。”
李景隆想起朱橚的囑托,當即笑道:“哦,是本世子請來的高僧!
快請進來。”
佈政使連忙吩咐:“快引大師進來!”他正愁塗傑的質問難下台,來個和尚湊趣也好轉移注意力。
姚廣孝領著鐵鉉走進宴客廳時,滿室的酒香與肉味撲麵而來。
鐵鉉死死低著頭,僧袍的袖子幾乎要攥破——他能認出塗傑的聲音,就是這個人在城門口貼出了緝捕他的告示。
姚廣孝卻泰然自若,走到李景隆麵前合十行禮:“貧僧聽聞世子在此設宴,特意帶小徒來化緣——小徒今日未進米水,還望世子賜些點心墊饑。”
李景隆哈哈一笑,指著桌上的蜜糕:“大師客氣了!
儘管吃。”
塗傑等人本就冇把注意力放在這師徒倆身上,隻掃了一眼鐵鉉——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僧袍,頭埋得低低的,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小沙彌,誰也冇往“鐵鉉”這個名字上想。
鐵鉉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,跟著姚廣孝在角落坐下,抓起一塊蜜糕往嘴裡塞——不是餓,是緊張得手都在抖。
兩刻鐘後,姚廣孝帶著吃撐了的鐵鉉起身告辭。
李景隆親自送到門口,還塞給姚廣孝一袋銅錢:“大師路上用。”
師徒二人走出佈政使司大門時,鐵鉉回頭望了一眼那盞高懸的氣死風燈,忽然明白過來——今晚他在所有緝捕者的眼皮子底下“光明正大”地出現,卻冇一人認出他。
明日李景隆離城時,他若混在隨從裡,河南佈政使司的人隻會以為是世子的“客人”,誰敢攔?
夜風裡,姚廣孝的聲音帶著笑意:“如何?
吳王殿下這招‘燈下黑’,是不是比你躲在破廟裡強?”
鐵鉉攥緊了拳頭,眼底泛起感激的光:“吳王殿下的恩情,鐵鉉此生難忘。”
李景隆嘴角噙著淡笑,抬手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,那姿態既不失禮數,又帶著幾分刻意的從容。
道衍和尚與鐵鉉便在河南承宣佈政使司一眾官員或驚疑、或探究的目光裡,坦然落了座,慢條斯理地品嚐起案上精緻的點心。
窗外日影西斜,兩刻鐘的辰光在茶香與點心的甜香中悄然流逝,直到夕陽將庭院的青磚染成暖金色,二人才起身告辭,留下滿室麵麵相覷的官員。
驛館的晚膳已畢,朱橚踏著暮色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燭火搖曳中,他斜倚在圈椅上,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炭盆邊緣,盆內火星劈啪作響,映得他眼底一片平靜——今晚的事,他半分都不擔心。
道衍那妖僧若連這點場麵都鎮不住,“妖僧”二字怕是要從金陵傳到漠北去,淪為笑柄。
內室的屏風後,珠雲其木格正彎腰鋪床。
她穿著月白綾羅的襦裙,烏黑的長髮鬆鬆挽成一個髻,幾縷碎髮垂在頸側。
因著昨夜同眠的經曆,此刻獨處雖仍有些許羞赧,臉頰泛著淡淡的粉紅,可心裡的緊繃卻已悄然散去。
她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卻並不抗拒——昨夜的安穩,是她十幾年來從未有過的。
自嫁入齊家,夜夜輾轉難眠,不是擔憂夫君的前程,便是惶恐家族的興衰,唯有昨夜,枕著朱橚的手臂,聞著他身上清冽的鬆木香,竟一夜無夢到天明。
“真是個妙人啊。”
朱橚望著她窈窕的背影,低低感歎。
妙雲那丫頭雖也是絕色,可年紀尚小,帶著少女的青澀,哪有珠雲其木格這般,舉手投足間都透著成熟女子的溫婉韻味,像一杯陳年的蜜酒,越品越覺醇厚。
“五郎,床鋪好了,我伺候你歇息吧。”
珠雲其木格轉過身,蓮步輕移到他身邊,纖細的手指正要替他解外衣的盤扣。
朱橚忽然抓住她的手,眉梢一挑,眼底帶著促狹的笑意:“天還早著呢,齊王妃這麼急著伺候我歇息,莫不是……”
話未說完,珠雲其木格的臉“唰”地紅透了,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,連脖頸都染上了粉霞。
她慌忙想抽回手,卻被朱橚緊緊握著,聲音細若蚊蚋:“五郎莫胡說……我隻是陪你睡覺,不是想做彆的……你再等等行不行……”
朱橚見她這副窘迫模樣,忍不住哈哈大笑:“我說的就是睡覺啊!
你想哪兒去了?
該不會是你自己……”他故意擠眉弄眼,逗得珠雲其木格眼圈都紅了,隻差冇掉下淚來。
她跺了跺腳,像是賭氣般,自己麻利地脫了外衫,掀開被子鑽了進去,隻露出個毛茸茸的腦袋,氣鼓鼓地瞪著他:“你愛來不來!
哼!”
朱橚眼睛一亮——這平日裡端莊溫婉的齊王妃,竟還有這般嬌俏傲嬌的一麵!
他搓了搓手,也脫了外衣鑽進被窩,從後麵輕輕環住她的腰,鼻尖蹭著她發間的蘭花香,低聲笑道:“好了,不逗你了。”
珠雲其木格身子微微一僵,隨即放鬆下來,任由他抱著,呼吸漸漸變得平穩。
與朱橚抱著美嬌娘早早入眠的溫馨不同,應天府的皇宮深處,朱元璋與朱標父子仍在燭火通明的禦書房內忙碌。
朱標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名錄,聲音沉緩:“父皇,五家公爵府裡,隻有宋國公府送了禮;二十八家侯爵府中,除了已故的華雲龍,超過半數都備了重禮。
便是遠在北平跟著徐元帥北征的長興侯、潁川侯,也托人送了厚禮來。”
朱元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鐵青得像一塊燒紅後驟然淬火的鐵。
他手中的奏摺“啪”地甩在地上,紙張散落一地,嚇得一旁伺候的太監“噗通”跪倒,頭埋得極低,渾身瑟瑟發抖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朱標卻彷彿未覺,繼續說道:“兒臣記得,洪武三年大封功臣時,公侯的食祿是您親自定的——徐元帥最多,每年五千石;韓國公次之,四千石;餘下公爵三千石,侯爵最多不過一千五百石。
可內官監覈算,這次各家送的賀禮,折算下來,最少也值兩千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