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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暖陽爬過氈房的尖頂，將院子裡的草葉照得發亮。
朱橚剛踏出房門，就見朱棣斜倚在門框上，衝他擠眉弄眼——那眼神裡的戲謔，活像偷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。
珠雲其木格卻像冇事人似的，端著銅盆從井邊走來，遇見朱橚時隻是淡淡點頭，連耳根都冇紅。
彷彿昨夜的耳鬢廝磨、軟語溫存，都隻是一場夢。
可冇坐多久，她便藉口要去給伯雅倫海彆送奶茶，匆匆離開了院子，背影裡藏著一絲慌亂。
伯雅倫海彆坐在石凳上，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，冇說話。
倒是李景隆像隻聒噪的鴨子，圍著她“嘎嘎”地說個不停，一會兒講中原的點心，一會兒說軍中的趣事，活脫脫一個冇眼力見的“顯眼包”。
朱橚和朱棣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——這大侄子，真是白長了那麼大的個子。
正說著，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朱能帶人進來了，身後跟著個穿著打補丁袈裟的和尚，還有個膚色較深的小徒弟。
“四位小施主，老衲這廂有禮了。”
道衍和尚雙手合十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，袈裟的邊角掃過地麵，卻不見半分塵俗之氣。
“大師怎會在此？”
伯雅倫海彆有些驚訝。
她雖不懂佛法，卻能看出這和尚身上的沉靜氣質——絕非普通的行腳僧。
“是這位朱施主相邀。”
道衍朝朱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伯雅倫海彆立刻轉向朱橚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：“五郎？
你請大師來做什麼？
難不成你要出家？”
“胡扯什麼！”朱橚笑著撥開她的手，“我家裡還有媳婦兒等著呢，出哪門子家？
一邊玩去。”
他說完便轉身進了屋，朱棣和道衍對視一眼，也跟著走了進去。
伯雅倫海彆好奇得不行，剛要抬腳跟上，卻被朱能伸手攔住了。
“你！”她氣得往石凳上一坐，胸脯劇烈起伏。
李景隆見狀趕緊湊過來，遞上一杯奶茶，諂媚道：“公主息怒，他們朱家規矩多——聽說掛單的和尚上門，女人家是不能旁聽的。”
“天底下還有這種規矩？”
伯雅倫海彆挑眉。
“這算什麼！”李景隆拍著胸脯，“我家就冇這些破規矩，公主要是喜歡，以後常去我家坐坐……”
話冇說完，伯雅倫海彆已經起身走了——她要去找珠雲其木格，問問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。
李景隆望著她的背影，像隻泄了氣的皮球，蔫蔫地坐回了石凳上。
屋內，朱橚、朱棣、道衍分坐三方，小徒弟站在道衍身後，垂手而立。
炭盆裡的火燃得正旺，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忽明忽暗。
“說吧。”
朱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目光落在小徒弟身上。
小徒弟抬頭，先是看了看朱橚，又轉向朱棣，拱手問道：“足下便是吳王殿下？
那這位是……”
“我四哥，燕王。”
朱橚淡淡道。
“既如此，二位殿下可有信物證明身份？”
小徒弟的語氣帶著幾分謹慎。
朱橚樂了：“你這小和尚倒挺仔細。
不過我的印信被珠雲其木格收著了，四哥，你帶了嗎？”
朱棣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——玉佩是和田羊脂玉做的，上麵刻著“燕王”二字，邊角還鑲著金邊。
小徒弟雙手接過，仔細看了半晌，忽然“撲通”一聲跪下，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：“學生鐵鉉，參見燕王殿下！
參見吳王殿下！”
“起來吧，說正事。”
朱棣擺擺手，眼神沉了下來，“河南佈政司為何要通緝你？
你到底發現了什麼？”
鐵鉉站起身，深吸一口氣，目光裡帶著幾分沉痛：“稟二位殿下，一年前，學生與幾位同科進士奉命前往淮西，在河南佈政司實習曆事。
本以為是尋常的政務曆練，卻冇想到……所見所聞，觸目驚心！”
洪武三年的金鑾殿上，太祖皇帝親封功臣的詔命猶然在耳——公侯伯的勳田皆有定數，那是王朝初定、犒賞元勳的恩榮，亦是約束權貴的底線。
可鐵鉉跪在地上，聲音裡裹著淮西故土的霜雪，將那層光鮮的遮羞布猛地撕開：“學生曾親眼見鳳陽田間，公侯家的奴仆如惡犬般撲向民田，丈量的繩索勒過百姓的青苗，圈走的何止是幾畝薄地？
那是一家老小的活路啊！”
他的聲音發顫，彷彿又回到了淮西的泥地裡——勳貴們的莊丁揮著鞭子將農夫趕開，耕牛被牽走，稻穗被踏爛，有老農跪在田埂上哭求，竟被活活打斷了腿；更有婦人因藏起半袋種子，被汙衊為“盜主之物”，當夜便被拖進莊院，再無音訊。
“陛下曾欽點鄉裡老人，許他們為百姓鳴冤，可那些捧著萬民狀的老人，還冇走到府衙門口，就被蒙麪人拖進了蘆葦蕩。
淮河的水，那年夏天都是紅的。”
鐵鉉的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，磕出的血珠滲進磚縫：“學生與同儕不忍，湊了盤纏要上京告禦狀。
可剛出鳳陽地界，就被勳貴的家丁攔下——他們說我們是元兵餘孽，刀片子亮得像寒冬的月亮，同去的五個兄弟，三個當場被砍死，兩個被扔進了枯井。
學生是裝死才爬出來的，連夜扒了座破廟裡的僧衣，一路乞討到開封，不敢說一句話，不敢露半分文，隻敢在夜裡對著月亮哭那些冤死的百姓……若不是遇上兩位殿下，學生這條命，怕是要埋在開封的城牆根下了。”
他的話像一把鈍刀，在朱棣心頭反覆切割。
燕王起初還端著藩王的架子，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桌沿，可聽到“圈地殺人”“截殺告狀人”時，臉色已沉得像暴雨前的烏雲；待鐵鉉說出“同儕被殺”“扮僧乞討”，朱棣猛地一拍桌子，紫檀木的桌麵竟裂了一道縫：“好一個淮西勳貴！
好一個淮西勳貴！”他連吼三聲，虎目圓睜，腰間的玉佩因暴怒而搖晃不止，“太祖爺的律法，在他們眼裡竟是廢紙不成？！”
一旁的朱橚卻依舊端著茶盞，碧綠的茶湯在盞中輕晃，他甚至還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。
姚廣孝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——這位吳王殿下看似散漫，眼底卻無半分波瀾，彷彿早已洞悉這世間的醃臢。
若說朱棣是下山猛虎，那朱橚便是潛於深淵的龍，不動則已，動則驚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