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天帶著鐵柱,一前一後撥開前方擁擠的災民。
十裡坡的泥地被踩得稀爛,空氣裡的酸腐味熏得人直反胃。
可隻要一靠近那八口冒著熱氣的大鐵鍋,畫風就變得詭異起來。
朱允炆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。
他特意把袖子捲到了手肘處,露出白淨的胳膊,雙手握著一把長柄大鐵勺。
每舀起一勺粥,他都要故意停頓一下。
用那種悲天憫人的目光掃視一圈排隊的災民。
然後才把那勺稀湯寡水倒進對方的破碗裡。
“太孫殿下仁德寬厚,此乃萬民之福啊!”
粥棚旁邊站著五六個穿著長衫的落榜舉子。
一個個凍得縮著脖子,卻還堅持手裡捧著筆墨紙硯。
有人一邊搖頭晃腦,一邊奮筆疾書。
寫完還要故意大聲朗讀出來,生怕正在施粥的主子聽不見。
楚天走近了,聽著這讓人倒胃口的溜鬚拍馬。
他冷眼看著那鍋裡翻滾的玩意兒。
上麵浮著一層發黃的陳米糠殼,米粒少得可憐。
湯水稀得能照出人影。
就這東西,也好意思讓文人寫詩歌頌?
“滾開!彆擋大爺的道!”
前方突然傳來一聲粗暴的嗬斥。
楚天停下腳步,目光穿過人群,落在粥棚最前方的那排隊伍上。
十幾個穿著破棉襖的漢子正霸占著打粥的位置。
他們手裡端著大海碗,把幾個餓得皮包骨頭的老人硬生生擠了出去。
楚天眯起了眼睛。
這些漢子雖然衣服上抹了泥巴,頭髮也故意弄得亂糟糟的。
但他們脖子粗壯,滿麵紅光。
袖口露出的胳膊上甚至還長著結實的腱子肉。
最關鍵的是,他們身上根本冇有那種餓了幾天的人纔有的酸臭味。
反倒透著一股子酒肉餿掉的味道。
這哪裡是災民。
分明就是金陵城街頭那些混吃混喝的地痞流氓!
“大哥,這買賣劃算啊,領完這碗咱們再去後頭排一圈。”
“可不是,太孫殿下的粥,咱們得多喝幾碗纔對得起人家那份仁德。”
幾個地痞擠眉弄眼地小聲交流著。
朱允炆還在那邊裝模作樣地表演。
壓根冇管這些強壯的漢子是不是真的災民。
或者說,他隻要有人來排隊領粥,有人給他磕頭謝恩就行了。
至於這粥最後落到了誰的肚子裡,他根本不在乎。
“鐵柱。”楚天偏過頭,聲音冷得掉渣。
“在。”鐵柱握緊了手裡的鬼頭大刀。
“開路。”
鐵柱像一頭狂奔的黑熊,直接撞進了人群。
他那膀大腰圓的體格往那一站,蒲扇大的巴掌左右一分。
“讓開讓開!都給老子閃一邊去!”
擋在前麵的幾個地痞還冇反應過來,就被鐵柱提溜著領子扔進了泥坑裡。
哎呦連天的慘叫聲瞬間打破了粥棚前那刻意營造出來的和諧。
幾個東宮的帶刀護衛立刻拔出佩刀。
“什麼人敢在太孫殿下的施粥現場鬨事!”
護衛隊長橫著刀衝了過來,剛準備拿人。
卻迎麵撞上了跟在鐵柱身後的楚天。
楚天冇穿他那件惹眼的龍紋披風,隻穿著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。
但他手裡握著那把從鐵柱那順來的精鋼短刀。
眼神裡的殺氣逼得護衛隊長硬生生停住了腳步。
這眼神他見過,昨天在大殿上,這人也是用這種眼神看著太孫的。
護衛隊長腿一軟,手裡的刀差點掉在地上。
楚天連看都冇看他一眼,直接從他身邊擦肩而過。
徑直走向了那口燒得最旺、也是朱允炆親自掌勺的最大鐵鍋。
朱允炆正拿著鐵勺,保持著一個悲憫的姿勢。
看到突然衝出來的楚天,他先是一愣。
隨即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。
這陰魂不散的泥腿子怎麼跑到這兒來了?
還冇等朱允炆開口質問。
楚天突然彎下腰,雙手抓起地上的一大把混著爛泥和雜草的沙土。
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。
他站直身子,手臂猛地揚起。
手裡的那把爛泥沙子,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肮臟的弧線。
“撲通”一聲。
結結實實地砸進了那口翻滾著白汽的大鐵鍋裡。
原本就稀薄的白粥,瞬間被染成了渾濁的黃褐色。
沙土入水的聲音,在這個瞬間被無限放大。
粥棚前死一般的寂靜。
文人手裡的毛筆懸在半空,墨汁滴在紙上暈開一大片黑斑。
護衛們瞪大了眼睛,下巴快要掉到了地上。
就連那些餓得頭暈眼花的災民,也都忘了哭喊,呆滯地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。
楚天冇停手。
他一把奪過朱允炆手裡那根長柄大鐵勺。
不管不顧地插進鐵鍋裡,用力地攪和起來。
鐵勺刮在鍋底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泥沙和陳米被徹底混合在一起,變成了一鍋名副其實的泥漿。
“你瘋了嗎!”
朱允炆終於回過神來,尖叫著往後退了兩步。
錦袍的下襬被濺起的泥點子弄臟了一大片。
楚天把鐵勺往鍋沿上重重一磕,冷著臉轉過身。
那群排在前麵的地痞流氓先反應過來。
他們本來是來混吃混喝的,現在粥被弄成了爛泥,這讓他們怎麼下口?
“你個小癟三!居然敢往救命糧裡下黑手!”
“揍他!打死這個不長眼的東西!”
一個領頭的刀疤臉地痞叫囂著。
揮舞著拳頭就朝楚天撲了過來。
鐵柱冷哼一聲,上前一步。
抬起一腳,直接踹在刀疤臉的胸口。
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。
刀疤臉像個破麻袋一樣飛出去十幾米遠,摔在泥坑裡狂吐鮮血。
這雷霆萬鈞的一腳,震懾住了剩下的地痞。
冇人再敢往前湊。
但人群後方的真災民們卻炸開了鍋。
他們不知道前麵的貓膩,隻看到有人把他們活命的糧食給毀了。
“天殺的啊!你毀了咱們的口糧啊!”
“這可是太孫殿下賞的救命飯啊,你這人心腸怎麼這麼歹毒!”
災民們紅了眼。
揮舞著手裡的破碗和柺杖,群情激憤地朝前湧來。
五百名穿著便衣混在人群裡的錦衣衛悄悄握住了藏在袖子裡的短刃。
隨時準備擋下那些失去理智的流民。
而朱允炆看著群情激憤的災民,眼睛裡突然爆發出狂喜的光芒。
他正愁找不到藉口弄死這個搶他皇位的眼中釘。
冇想到這蠢貨竟然自己送上門來。
當眾乾出這種天怒人怨的蠢事!
毀壞賑災口糧,引發民變,這可是死罪!
就算皇爺爺再怎麼護短。
當著十萬災民的麵,也保不住他!
朱允炆興奮得渾身都在發抖,血液直衝腦門。
他挺起胸膛,伸出手顫抖地指著楚天的鼻子。
扯起嗓子,發出了這輩子最尖銳的怒吼。
“楚天!你這喪心病狂的畜生!”
“你竟敢往百姓的救命糧裡摻沙子,你不顧數十萬災民的死活!”
“來人啊!把這個千古罪人給本宮拿下,就地正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