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天合上手裡那本厚厚的賬冊。
隨手將它拋在鋪著羊皮地圖的紫檀木沙盤上。
賬冊砸在代表京城的微雕城門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轉身看向還處於呆滯狀態的徐妙錦。
這丫頭平時在魏國公府裡看多了詩詞歌賦。
哪裡見過這種暗流湧動的地下陣仗。
“嚇到了?”
楚天走過去,拉過一把墊著虎皮的太師椅按著她坐下。
“在民間混了十年,冇點防身的底牌,我早讓人連皮帶骨頭啃乾淨了。”
他指了指四周那堆積如山的卷宗。
“這秦淮閣,就是我親手建立的情報網‘夜梟’的總部。”
“金陵城裡大到六部尚書的私賬,小到五城兵馬司統領晚上歇在哪個小妾房裡。”
“這裡都記著。”
徐妙錦抬起頭,那雙漂亮的鳳眼裡褪去了最初的驚愕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目眩的明亮光彩。
她看著楚天那張棱角分明的臉,心跳不受控製地漏了半拍。
原以為他隻是個有點小聰明、運氣好才重回皇室的混不吝。
誰能想到,他竟然在老朱的眼皮子底下,瞞天過海建起了一座龐大的地下帝國。
這等翻雲覆雨的手腕。
哪裡是一個隻會讀死書的朱允炆能比的?
“你把這些都告訴我,就不怕我泄密?”
徐妙錦咬了咬嘴唇,聲音放得很輕。
楚天雙手撐在太師椅的扶手上,俯下身子湊近她。
“你整個人都是我的了,你的命早就跟這情報網綁在一塊兒了。”
“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”
“再說了,我媳婦要是連這點格局都冇有,那我也認栽。”
徐妙錦耳根一燙,卻冇有像往常那樣反駁。
她避開楚天那充滿侵略性的目光,強行把話題拉回正軌。
“那朱允炆的這筆賬,你打算怎麼算?”
“他扣押三十萬石災糧,這可是砍頭的大罪!”
“就算有呂氏護著,皇上若是查實了,也絕不會輕饒他。”
站在一旁的紅四娘聽到這話,搖了搖頭。
她走上前,熟練地替楚天倒了一杯溫茶遞過去。
“王妃娘娘,事情冇那麼簡單。”
“戶部尚書趙勉雖然冇有明著站隊,但他手底下的那些侍郎郎中,多半都是受過呂氏恩惠的。”
“這三十萬石糧食,賬麵上做得滴水不漏。”
“他們走的是‘漂冇’和‘火耗’的爛賬。”
楚天接過茶杯潤了潤嗓子,冷笑出聲。
“什麼火耗,無非就是把好米換成發黴的陳米和沙土。”
“剩下的精米,全進了他們自己家的糧倉。”
他看向紅四娘。
“朱允炆明天施粥的具體安排,查清楚了嗎?”
紅四娘從袖子裡抽出一張蓋著戶部小印的堪合抄件。
“查清楚了。”
“太孫殿下命人在城南十裡坡搭了八個粥棚。”
“明日卯時三刻,他會親自帶著東宮的屬官和京城裡有名望的大儒去現場施粥。”
“聽說還特意請了幾個落榜的舉子在旁邊寫詩作賦。”
“準備大肆宣揚他的仁德之舉。”
楚天聽完,直接被氣笑了。
“拿著災民的救命糧中飽私囊,轉頭又用幾口清湯寡水去收買人心。”
“還帶著文人去寫詩?”
“他這是去賑災,還是去踏青作秀呢?”
楚天捏緊了手裡的茶杯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徐妙錦站起身,眉頭緊緊鎖在一起。
“城外現在聚集了快十萬流民,怨氣沖天。”
“朱允炆若是真施了粥,百姓不知內情,必定會感恩戴德。”
“到時候他聲望大漲,朝堂上那些原本觀望的文官,恐怕都會倒向他那邊。”
“這對你監國大為不利啊。”
楚天放下茶杯,手指在紫檀木桌麵上敲出沉悶的節奏。
“聲望?”
“靠幾口發黴的粥水就想撈聲望,他把天下百姓當成要飯的叫花子了。”
楚天猛地站起身,眼底閃過一抹森冷的殺意。
“他想當善人?”
“明天我就讓他知道,什麼叫真正的賑災!”
紅四娘眼神一凜,恭敬地低頭。
“殿下有何吩咐,夜梟上下萬死不辭。”
楚天走到沙盤前,抓起一枚代表錦衣衛的紅色木棋,重重拍在城南十裡坡的位置上。
“四娘,你馬上派人去通知蔣瓛。”
“讓他明天調撥五百錦衣衛,換上便衣,混進災民的隊伍裡。”
“另外,把客棧裡的鐵柱和趙剛叫過來。”
“讓他們帶上咱們自己囤的那批糧食,在距離朱允炆粥棚不到一裡的地方,給我搭台子!”
徐妙錦聽得一頭霧水。
“你也去搭粥棚?你要跟他打擂台?”
楚天搖了搖頭,嘴角勾起一抹壞笑。
“施粥那都是下乘手段。”
“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。”
“明天,本王要用最粗暴的方式,當著十萬災民的麵,把朱允炆那張虛偽的麵具徹底撕下來扔在地上踩!”
次日清晨。
城南十裡坡。
連日的陰雨終於停歇,天邊泛起了一抹慘白的晨光。
放眼望去,連綿起伏的荒坡上,密密麻麻地擠滿了衣衫襤褸的災民。
空氣中瀰漫著汗臭、泥土和草根被咀嚼後的酸腐氣味。
餓了幾天的流民們眼眶深陷,像一群失去靈魂的行屍走肉,無力地癱倒在泥濘的荒草地裡。
就在這片絕望的死寂中。
一陣震耳欲聾的鑼鼓聲突然從官道的方向傳來。
“太孫殿下駕到——!”
伴隨著太監尖細的嗓音。
一隊穿著光鮮亮麗的東宮侍衛驅趕著災民,硬生生在人群中辟出一條寬闊的通道。
朱允炆穿著一身素白的錦袍,頭戴玉冠,滿臉慈悲地走下馬車。
他身後跟著黃子澄等一幫穿著官服的大臣,還有幾個手裡拿著紙筆的書生。
八口碩大的鐵鍋在坡地上架了起來。
柴火熊熊燃燒,鍋裡的水開始沸騰。
戶部的主事們指揮著衙役,將一袋袋印著官印的糧食扛下來,割開麻袋,倒進鍋裡。
災民們聞到了糧食的氣味,眼睛裡瞬間冒出了綠光。
他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,掙紮著爬起來。
端著破碗,爭先恐後地朝著粥棚的方向湧去。
“青天大老爺啊!”
“太孫殿下活菩薩降世啊!”
朱允炆站在粥棚前,聽著那些虛弱的歌功頌德聲。
嘴角得意地上揚,他轉頭看向正在奮筆疾書的書生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他親自拿起一把長柄大鐵勺,在沸騰的鐵鍋裡攪和了兩下。
準備舀起第一勺仁德之粥。
就在這時。
不遠處的高坡上,楚天披著那件明黃色的龍紋披風,冷眼看著下方的鬨劇。
鐵柱扛著一把鬼頭大刀,像尊鐵塔一樣戳在他身後。
林清兒穿著便服,手握劍柄,警惕地盯著四周。
徐妙錦站在楚天身側,看著鍋裡翻滾的粥水,眉頭緊皺。
“那是陳米,顏色發黃,而且裡麵還摻了大量的穀殼和沙土!”
“這種東西吃下去,災民的腸胃怎麼受得了?”
楚天冷哼一聲,伸手從鐵柱腰間抽出了一把精鋼短刀。
“這就是他收買人心的好手段。”
楚天轉過頭,看著鐵柱那張憨厚的臉。
“鐵柱,嗓子養好了冇?”
鐵柱拍了拍毛茸茸的胸脯,聲如洪鐘。
“殿下放心,俺昨天喝了兩大碗胖大海,這會兒嗓門能把城牆震塌!”
楚天掂量著手裡的短刀,目光死死鎖定下方正準備施粥的朱允炆。
“好。”
“走,陪本王下去給太孫殿下加點料。”
楚天邁開步子,大步流星地朝著粥棚走去。
“今天我要是不把這鍋摻了沙子的豬食扣在他腦袋上,我這吳王就算是白當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