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山腹地,野豬林。
夜黑濃霧,腐葉發臭,沒有路。
嚮導阿達攥著砍柴刀走在最前麵,腿肚子一路打顫。他往身後掃了一眼——
二十個短髮妖兵,迷彩薄衫,沒打火把,踩著爛泥卻半點聲響都沒有。
戴著琉璃鏡片,端著形狀古怪的鐵管。
有人嫌爬山太慢,直接甩出帶繩鐵爪勾住樹冠。
在半空蕩來盪去,比林子裏的猴子還快還靈。
還有人在後排嘰嘰喳喳,聲音壓得比蚊子還小,阿達側耳細聽,隱約分辨出一句:
“——哥們這地圖光感渲染是真的,老子靴子底下這塊石頭都是單獨建模的,這遊戲太他媽肝了……”
“這說的是人話嗎?”阿達腳步一停,牙關打顫,
“天……天兵老爺。”
“前麵是死穀,沒路了。到處毒瘴,那幾個賊首肯定跑不出去。”
神棍德撥開臉前的帶刺藤蔓,眼底一亮:“死衚衕好,關門打狗。”
前方林中突然傳出金鐵相擊的聲音,夾著包含怒火的罵聲。
“李定國!你敢背叛義父!”
“大哥,大西亡了!跟著他在這深山裏就是等死!拿他腦袋換條活路,不香嗎?!”
“你他媽翅膀硬了——”
“我翅膀硬不硬不知道,就知道跟著他,在這山裡餓死熊!”
藍杉吐出嘴裏的草莖,撥開齊人高的灌木叢。
空地上橫七豎八倒著十幾具大西軍親衛屍體,死法各異。
有的倒在自己同伴身上,有的手裏還攥著拔出來的武器,一看就是內訌亂刀,刀刀不留情麵。
孫可望和李定國刀劍相向,招招都奔著要害去。
張獻忠靠在一棵死樹上,頭髮披散,龍袍扯爛了半截。
懷裏還抱著個鐵皮箱子,大口喘著粗氣,眼睛血紅如野獸。
神棍德盯著麵前這幅景象,眼底亮出遇到BOSS的興奮,舉起十字毒弩,嘿嘿低笑一聲:“紅名內訌……”
他往旁邊側了側身,避開擋視線的灌木枝椏,眯眼測了測距離:
“……運氣不錯,殘血局,搶了。”
“少廢話。”
藍杉從腰間抽出短管火銃,拇指扣上擊錘。
“黃衣服那個留活口,其餘全清零。上,拿首殺。”
二十名土司獵手玩家撲出灌木叢。
然後異變突生。
正打得你死我活的孫可望和李定國,刀刃相撞的剎那,齊齊收力。
兩人同時向兩側一錯,腰背綳直,眼底同時亮出一股完全不同於剛才的凶光——
“中計了!”阿達當場肝膽俱裂。
李定國身形一矮,避開第一支毒弩,腰部擰轉借力,長刀猛地橫掃,招式又快又狠,毫無花哨,每一刀都奔著咽喉要害。
不是演的。
這是真正的歷史名將的實力,刀刀見血!
“噗!”
“噗!噗!”
沖在最前麵的三名敏捷係玩家,喉管被截斷,鮮血飆出三尺,三人直挺挺向後倒去。
最先中刀的那個玩家,落地時還用最後半口氣說了句話。
聲音斷斷續續的,他嗓子眼裏帶著哈氣,像是在笑:
“……媽的,這割肉感……滿分……”
三個人砸在腐葉上,發出沉悶的聲音,在林間迴響了好幾圈。
秒殺。
阿達的魂兒當場嚇飛了大半。
神棍德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,目光迅速掃過李定國頭頂漂浮的係統麵板——
【歷史名將·李定國:精英 ·麵板修正★★★★★】
五顆星。
他在這個遊戲裏見過四星的NPC將領,那已經是讓玩家團隊減員過半的級別了。
五顆星的史詩麵板,意味著在李定國刀劍可及的範圍內,任何玩家的肉身數值,跟他比都是紙糊的。
不是一個量級。
死了三個倒黴蛋,已經是李定國給麵子的結果——他沒用全力。
就在這邊剛亂成一鍋粥的同一秒,孫可望從另一側猛地滾翻,貼近藍杉,反手一挑——
冰涼的鋼刀,精準架上了藍杉的脖頸。
刀鋒收得極巧,隻讓刃口輕輕劃破麵板,滲出一線細細的血珠,順著脖頸流下去。
“都不許動——!”孫可望一聲厲喝。
局勢,一秒反轉。
張獻忠從死樹旁站直,抹了把臉上的泥血,緩緩大笑起來,笑聲裡有一種久經沙場者獨有的殘忍從容。
“南朝妖兵,就這?”
他掃了一圈呆在原地的玩家們,目光最後落在被刀架著的藍杉身上,嘲諷意味毫不掩飾。
“沒了鐵車,在老林子裏,你們連給朕提鞋都不配——”
他太懂這套了。
從草莽亂世裡廝殺出來的人,比任何人都明白一個道理:
軍紀越嚴,主將命越值錢。
捏住主帥,其餘人就是一群無頭蒼蠅,投鼠忌器,不敢亂動。
嚮導阿達在灌木叢裡瑟瑟發抖,臉白得像紙。
完了。
他清清楚楚記得,這群天兵進深山之前,那個叫“藍統領”的在石砫宣撫司和老太君談笑風生,架勢比總督還大。
這種人被人扣住——
按大明軍法,那就是護衛統統問斬,一個活不了。
十幾名玩家愣在原地,端著槍,沒放下,也沒開火,麵麵相覷。
李定國刀尖前指,冷冷掃視眾人,聲音沉穩:
“把妖器全扔了,退後十丈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語氣沒有任何起伏:
“否則,你們統帥今天就死在這裏。”
周圍十幾名玩家愣在原地,端著槍,沒放下,也沒開火。
隻是麵麵相覷。
然後——
其中一個,小聲開口,語氣高度認真:
“……老大血條掉了一格,就那一道劃痕。”
“那這NPC幫咱們放血,算不算友軍傷害……”
“閉嘴!”另一個用手肘頂了他一下,目光還是落在藍杉身上。
“咳。”
藍杉被刀卡著脖子,不舒服地咳了一聲。
他低下頭,藉著微弱的光線,認真端詳起橫在脖子上的那把刀。
“這物理引擎絕了。”他咂咂嘴,語氣跟鑒寶似的。
“刀刃的豁口都這麼有質感,血跡還會反光,五星好評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點了點頭,“五星好評,差評舉報那種五星。”
孫可望眉頭猛地一皺。
他見過太多被刀架住的人,有哭的、有求饒的、有大罵視死如歸的,但從來沒有——
有人認真研究架在自己脖子上那把刀的做工。
“死到臨頭,你還——”
“老孫啊。”
藍杉抬起頭,目光落在孫可望身上。
那雙眼睛裏,沒有被挾持者該有的慌亂,沒有大義凜然,沒有憤怒,甚至沒有求生的本能。
“你覺得捏住我,”藍杉緩緩開口,“你們這波紅名怪,就能跑路了?”
孫可望下意識收緊了握刀的手:“你在我手裏,他們——”
“神棍德。”
藍杉直接打斷他。
“哎,在呢老大。”
神棍德在幾步外嘆了口氣,聽起來像是對即將做的事情表達了一點遺憾。
“這倆怪敏捷太高,距離太近,姿勢不對,純近戰我們躲不開。”
藍杉語氣平淡,一字一頓,“開火,直接火力覆蓋。”
他停了一下,想了想,補充道:
“回頭我掉的那級經驗,讓公會財務整一個報銷證明,走非戰鬥減員那個條目。”
“還有——”
他頓了頓,用真誠的語氣加了最後一句:
“別往臉上打,截圖醜。”
孫可望和李定國同時愣住了。
不是因為被嚇到了。
是因為他們全都在這幾秒鐘裡,拚命嘗試理解剛才聽到的這段話——
他聽清楚了嗎?
這個被刀架著的人,剛才說的是……
讓他們開槍,把他自己也一起打死?
然後說別打臉,截圖醜?
這是……正常的人說出來的話嗎?
“老大走好。”
神棍德的聲音響起,語氣乾脆利落,既沒有猶豫,也沒有一丁點“我們要打死自己人了”該有的沉重感。
就像在說“好嘞,開始了”。
十幾根槍管,齊刷刷抬平。
它們就那麼對準這片空地,對準孫可望,對準李定國,也對準夾在中間的藍杉——
一視同仁,毫無區別。
孫可望剎那間意識到了什麼,咬緊牙關,手裏的力道猛地一緊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