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張獻忠你個老六!”
“這叫什麼事兒,錢搬不走就直接沉了?!”
“我他媽氣死了——擱這玩明代《水滸傳》呢?!”
“閉嘴。”
藍杉摘下墨鏡,目光盯在岷江江麵上,一動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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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風壓著水麵,捲起灰褐色的浪頭,一層疊一層,喘著粗氣往下遊奔去。
水色渾濁,深不見底,遮住了一切。
隻有那一圈圈翻湧的漩渦,像在無聲地嘲弄岸上這群急紅了眼的人。
水底埋著多少銀子,沒人知道。
但那個隱藏任務提示還清清楚楚懸在視網膜上,金色的字,一個字都沒跑。
他手指慢慢收緊,切開公會頻道,點開一個平時安安靜靜的小組。
“【醉酒折花】——生活係、土木係,全部出來。”
語氣很平。
“你們等這一天,等很久了吧。”
頻道沉默了整整三秒。
隨後,像捅了馬蜂窩。
“赴湯蹈火啊老大!”
“老大!現實裡建築工地幹了十二年!水下作業整過!我就是為了這種時刻入的坑!”
“水利係研究生!——我的論文,寫的就是明代岷江河道疏浚歷史!老大我他媽不是來打遊戲的,我是來交田野調查報告的!!”
“自由潛水AIDA三星持證!下水!讓我下水!!”
“土木狗上線了老大!你懂我的意思嗎!你懂嗎!!”
“水族館潛水錶演員,日潛四場,專業對口,老大算我一個!”
“垃圾清運工,水下作業不熟,但我會往桶裡裝東西——”
“高中物理滿分!阿基米德原理背得滾瓜爛熟!浮力計算沒問題的!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上麵那位,你別來了。”
“憑啥!!”
藍杉慢慢把墨鏡重新架上,嘴角翹了一點。
嗬!
這不就專業對口了屬於!
……
接下來發生的事,讓岸邊的白桿兵愣了足足兩個時辰。
生活係玩家像換了一個物種。
剛才還嗷嗷叫著要手撕張獻忠的戰鬥狂人,三秒切換形態,掏出炭筆和粗布,趴在地上開始畫圖。
有人蹲在沙地上反覆測量腳步間距,有人跑去用樹枝戳江岸,測土質鬆軟程度,嘴裏念念有詞,全然不顧旁邊大西軍降兵的驚恐目光。
一名老兵鼓起勇氣,湊到神棍德旁邊,壓低聲音問了一句。
“你們……天兵,怎麼突然不打仗了?”
神棍德叼著草莖,目光淡淡掃了他一眼。
“沒有,他們這是換副本了。”
老兵聽不懂,卻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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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對,就是那段。”
【愛迪生的私生子】攔住一個已經開始脫甲,準備直接跳江下去摸銀子的玩家,在沙地上戳了一道線。
“水流最慢的地方在那裏——岷江在這裏有個回彎,沉船集中區就在拐角往下三十步的水域。”
“兩側打樁夯土,用皮卡帶動水車,把那一段圍起來,往外抽水。”
“別急著下水,裸潛效率極低。”
“那咋整?”
“圍堰抽水。”
他指著岷江拐彎處一段平緩水域。
“那段水流最慢,沉船集中區就在附近。兩側打樁夯土,用皮卡帶動水車,把那一段江水給我抽乾。”
那個玩家一腳踩著剛脫下來的甲葉,仰著腦袋問:
“……抽多少?”
“抽乾。”
“……抽乾那一段江水?”
“就那一段,不是整條江。”
“對。”
“……多久?”
“三個時辰。”
人群先是死寂。
隨後像炸營一樣喧嘩起來。
“臥槽圍堰法!老祖宗玩剩下的招!三峽工程施工期的圖我見過——”
“等等等等,那邊水深兩丈,木樁入土深度要多少才能封住滲水?算過嗎?!”
“糯米灰漿加竹排,這地形完全夠!你見過葛洲壩早期施工方案嗎,比這難一百倍——”
“水車帶動能力夠不夠?!皮卡發動機功率折算過來扭矩出來多少——”
“別廢話!截麵積,流速,先給我算清楚再動工!別他媽拍腦袋!”
七八個人擠成一堆,越說越快,越說越激動,你一句我一句,圖紙越畫越密。
有人推算水流速度,有人拿樹枝反覆戳堤岸模擬木樁吃力點,有人專門蹲在圖紙旁邊當監理,指著別人畫的方案罵得比甲方還狠,罵完自己蹲下去改。
空氣裡全是熟悉的“施工現場味”。
秦良玉站在旁邊,一句都沒聽懂。
她身邊的老將官湊過來,壓低聲音問:
“老太君,這群天兵在做什麼?”
秦良玉看了很久。
枯草在風裏低伏,她眯著眼睛,看那群短髮妖人趴在地上比比劃劃,看他們又衝到江岸邊量步,又跑回來改圖,吵得雞飛狗跳,吵完還要握手,握完還要接著吵。
“像是……要把那段江水搬走。”
老將官沉默。
他張了張嘴。
“……不能吧?”
……
三個時辰後,老將官把這三個字生生嚥了回去。
蒸汽皮卡轟鳴,皮帶帶動三排巨型水車高速運轉。
岷江一段被竹排、夯土和糯米灰漿圍出了一片內灣。
水位肉眼可見地在降。
一批玩家扛竹料打樁,號子喊得震天;
一批玩家專門糊泥堵縫,手上、臉上、頭髮上全是黃泥,活像剛從河裏爬出來的泥猴子;
就連被俘的大西軍降兵也被組織起來搬麻袋,一趟接一趟在秋風裏跑。
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不知道是汗還是江水的潮濕痕跡。
【神棍德】牽著馬在旁邊監工,哼了一聲。
“腿咋這麼慢?跑啊!一袋土一個積分!”
降兵們不懂“積分”是什麼,但在這群妖兵麵前,他們就是下意識想跑快點。
多跑一趟,離那些眼睛發綠的傢夥遠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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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邊,一小堆人圍著【正義煉金師】,他正在擺弄一個其貌不揚的東西。
往地上一放,擱在那兒活像個大號竹筒。
竹節打通,外包生牛皮,拿繩子紮緊,接上一段皮管,底部綁了兩塊鐵配重,歪歪扭扭,醜得別緻。
“這是啥?”
“潛水鐘。”
【正義煉金師】拍了拍那根竹筒。
“密閉空間鎖住氣壓,人鑽進去能在水底作業一段時間。原理你們不用懂,記住用法就行:捂緊接縫,慢慢往下沉,裏頭氣用完了就趕緊浮上來。”
旁邊一個玩家盯著這團竹筒鐵箍,皮管還沒紮嚴,還在往外漏風,足足看了有半分鐘。
“……你是認真的?”
“……”
“這東西連防水測試都沒——”
“撈不撈錢?!”
“撈撈撈!!我先下!!”
……
五名自由潛水玩家率先入水,膽子最大的另有三人跟著蹚了進去。
抱著潛水鐘,腳踩水底淤泥,緩緩沒入圍堰內灣的渾濁深處。
水麵蓋上來,把他們吞進去。
岸上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,望著那片越來越混濁的水麵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秦良玉也不說話,隻是攥著白桿槍,眼神落在水麵上,紋絲不動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
水麵上隻剩下幾圈殘餘的波紋,被秋風壓著,一點點散開。
“能看見!”
悶聲從水底傳上來,帶著迴音和水流的轟鳴聲,一字一頓。
“船底是黑的,好多!至少幾十艘!全壓在河床上!”
“裝的什麼?!”
水下沉默了整整兩秒。
“銀錠。”
那個聲音哽了一下,像是說話的人正在努力確認眼前不是幻覺。
“銀錠堆得跟山一樣,老大——”
他頓了頓,聲音變得有些不穩。
“這裏的錢,夠咱們公會造十艘鎮國號,還剩零頭。”
岸上死寂了整整三秒。
隨後,六七個玩家同時扭頭,死死盯著藍杉。
藍杉把煙頭按滅在地上。
“繼續抽水。能下人之後,一錠一錠全給我抱上來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告訴降兵,每人每搬一筐,少打二十棍子。”
降兵頭領嚥了口唾沫,扭頭就開始組織隊伍,跑得比剛才快了不止一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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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打撈**發生在天色將黑之際。
圍堰內水位退去大半,幾艘傾覆的福船露出殘破的黑色船幫。
貨倉被撬開的瞬間,沒有人出聲。
白花花的銀錠順著水流從裂縫滾出來,鋪成一道淺灘。
一個玩家蹚著淺水走進去,彎腰撿起一枚銀錠,翻過來。
大明天啟年鑄造,錠麵清晰,足成色。
他撿起第二枚。
第三枚……
他猛地直起腰,對著岸上吼了一嗓子——
“全員下來!他媽地上全是銀子!撿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