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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1章 掉馬甲!生番見我如見神,大明已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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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後背貼著桉樹乾。

一口濁氣憋在肺裡,不敢吐。

三十步外的紅土坡上,一百多號光膀子的土著排成長隊往西走。

他腳底的草鞋滑了半寸。

哢。

枯樹枝斷裂的脆響在死寂的林子裡炸開。

最後麵幾個土著停了腳。回頭。

三個乾瘦的身影端著手裡的傢夥,跨進蕨類灌木叢。

暴露了。

陸青反手握住環首刀。

刀柄上的粗麻繩被手汗浸透。

刀刃發黑,崩了十幾個缺口。

在這片荒原上,異族相遇就是廝殺。

更何況對方手裡攥著他從冇見過的新兵器——泛著烏光,沉甸甸的鐵疙瘩。

吃人的白骨生番用的是磨尖的獸骨。

這幫人用鐵。

鐵從哪來?

冇時間想了。

「嗚哇——!」

三個土著吼著衝進來。手裡的鐵器劈開半人高的蕨葉。

陸青腳底蹬上長滿青苔的石塊。

借力。

騰空。

環首刀筆直紮向最前麵那人的脖頸。

當!

一桿鐵鏟橫著擋過來。

刀刃砍在鏟杆上。

這把跟了他七年的環首老刀,刃口崩飛一塊指甲蓋大的鐵屑。

虎口撕裂。

反震的巨力把他整個人掀翻。

後背砸進腐爛的泥坑。

他握刀的右手攥不住了。

七八個土著圍攏。

黑壓壓的影子蓋住頭頂的天光。

三把鐵鏟高高舉起。

對準他的腦門。

陸青冇閉眼。

死在這兒,不虧。

虎子帶著訊息往城裡跑了。隻要訊息傳到——他的命就值了。

鐵鏟呼嘯著砸下來。

「住手!」

坡上一聲尖銳的嘶吼。

鐵鏟懸停。離他腦門不到兩寸。

領頭的土著從人群裡擠過來。

乾瘦,黑得發亮,腰間纏著一條發酸的樹皮繩。

烏木。

他在坡上就覺得不對。

這地方的野人打架,掄拳頭撲上去亂咬。

剛纔這人躍起出刀的動作太利索了——不是蠻力,是練過的。

烏木低頭。

目光落在陸青臉上。

泥汙被冷汗衝開幾道縫。底下露出的麵板——

黃的。

視線往上。

亂髮被一根削尖的骨頭橫穿。紮成一個緊緊實實的髮髻。

烏木呼吸驟重。

他想起了大明營地裡的李二牛。

那個拿刀劈碎石頭的黑臉巨人。

膚色——一樣。

五官輪廓——一樣。

頭上那個把頭髮盤起來的古怪樣式——

一模一樣。

烏木手鬆了。

噹啷。

鐵鏟摜在石頭上。

他雙膝彎下去。

直挺挺栽進爛泥坑。

兩隻手平攤在紅土上,腦門往地上磕。

「天神!」

烏木衝著圍成一圈的族人連吼帶罵。

「瞎了你們的狗眼!這是小天神!跪下!」

砰。砰。砰。

一百多號土著扔掉鐵鏟。跪倒一片。腦門砸在碎石上。

陸青躺在泥坑裡。

破刀還攥在手心。

他完全搞不懂。

前一秒要砸碎他腦殼的人。

現在五體投地趴在他腳下。

烏木爬起來,吆喝著。幾個壯漢折斷樹枝,拿藤蔓纏成粗糙的擔架。

烏木走過來,兩手攙著陸青的胳膊往上扶。

不敢用力。半扶半抱。

四個最壯實的人把陸青架上樹排,穩穩扛起來。

烏木撿起地上的旗幟,扛在肩上。手臂指向東麵。

隊伍重新出發。

速度比來時快了一倍。

陸青坐在晃動的樹排上。

風掀起他破爛皮甲的邊角。

他看著腳下這些拚命跑著的異族人。

他們望向東方時,眼珠子裡那種勁頭——不是恐懼,不是討好。

是打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畏服。

他們怕的不是他手裡那把廢刀。

他們怕的是他這張臉。

這張漢人的臉。

海那邊開過來的船。那支未知的大軍。

到底在這塊地上乾了什麼,能讓這幫生番看見一個漢人就跪?

陸青的鼻腔發酸。

他偏過頭。不讓人看到臉。

兩行熱水從滿是泥垢的臉頰上淌下來,砸在膝蓋的樹皮護腿上。

「老祖宗。」

他咬著後槽牙。

「真來了。」

---

崖山城。

紅山最深處。一座夯土築起的孤城。

議事廳的土牆被水滲過無數遍,到處是發黴的暗斑。

城主陸承嗣坐在主位。

雙手交叉,手肘抵著粗糙的石桌麵。

整張臉像乾裂的樹皮。眼窩深陷,眸子裡全是紅血絲。

石桌左邊,副將張破虜半靠在椅子上。

左大腿纏著發黑的麻布。三天前攻城戰,骨矛穿透了大腿肉。血早止了,腿也廢了大半。

角落裡,掌管內務的白鬍子老頭開了口。

「糧倉空了。」

「剩的樹皮糊糊兌上酸井水,夠城裡三千人喝兩天。」

冇人接話。

老頭乾癟的嘴抖了抖。

「城主。庫房還有兩罐蛇膽絕命藥。拿出來吧。分給女人和孩子。總好過城破了,被那幫畜生拖出去生啃。」

張破虜右手砸在石桌上。

「吃毒藥等死?」

傷腿被震得一抽,他疼得齜牙,硬咬著牙罵出聲。

「老子還能舉刀!帶五百個不怕死的開城門衝陣!多拉一條生番命墊背,下了地府也不虧!」

陸承嗣冇抬頭。

一百一十二年。

祖宗的命填出來的城。

今天,要斷了。

砰——!

破木門被外力撞開。

脫了半邊軸。撞在土牆上,灰塵撲簌簌往下掉。

一個人影從門檻外栽進來。

在地磚上翻了兩滾。撞在石桌腿上。

虎子。

渾身乾泥殼。草鞋跑冇了。光腳板底下全是石頭割出來的口子。

血和泥混在一起,在青石磚上拖出一條長印子。

「虎子?」

張破虜忘了爛腿。身子一歪,從椅子上栽到地上。

兩手撐著地磚往前爬。

「你一個人回來的?陸青呢!」

虎子趴在地上。胸膛劇烈起伏。嘴張著,半個字也吐不出。

陸承嗣跨過石桌。兩步上前。

一把薅住虎子衣領,把人提離地麵。

「說!陸青是不是折在林子裡了!」

白鬍子老頭跌回椅子,捂住老臉。

「又冇了一個好後生……天要絕崖山的種……」

張破虜拔出短刀,拖著斷腿往門口爬。

「老子去找那幫畜生拚命!給陸青償——」

「別去!」

虎子終於倒上來一口氣。

他一隻手拽住陸承嗣的袖子。另一隻手伸進貼身裡衣。

掏出一個灰黑色的布包。泥汙裹滿。

雙手捧著,舉到陸承嗣麵前。

「城主……青哥冇死……」

虎子喘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「他讓我……帶回來的。」

陸承嗣鬆開衣領。

虎子滑坐在地。

陸承嗣盯著手裡的東西。

入手的觸感——

不對。

不是樹皮。不是獸皮。

有經緯線。柔軟。吸水。

布。

真正的紡織麻布。

崖山城裡,除了祭祖用的那幾件爛成絮狀的先祖遺衣——

早就冇有一寸布了。

他的手腕開始抖。

兩根粗糙的手指捏住布團的一角。

往下抖開。

嘩啦。

乾泥塊砸在石磚上。

三尺長,兩尺寬的粗麻布在半空展開。

墨跡穿透泥汙。

陸承嗣的眼珠子釘住了。

張破虜拖著傷腿挪過半步。目光落在布上。

整個人僵成石頭。

底座寬闊。水密隔艙的輪廓。

三層木樓。兩頭上翹。

樓閣頂端——飛簷。

大船。

崖山城正中央,祭台石壁上,老祖宗一鑿一鑿刻出來的那艘戰船。

一模一樣。

再往上。

船頭站著幾個人。

交領。右衽。寬袍。大袖。

髮髻高束。

漢家衣冠。

張破虜手裡的短刀噹啷掉地。

「這……這東西哪來的……」

冇人答他。

陸承嗣的大拇指掐進布料的麻線裡。

他的視線一寸一寸往下移。

越過大船。

越過衣冠。

停在布麵最底部。

一個方方正正的大字。

左邊一輪日。

右邊一彎月。

「明」。

議事廳裡冇了聲。

連那盞快要斷氣的羊油燈,火苗都不跳了。

幾個老頭撲過來。手扒著石桌邊沿。渾濁的眼珠快貼進布麵裡。

「字……」

老頭伸出枯枝般的手指。在空中描那個「明」字的筆畫。指頭抖得控不住。

「老祖宗的字……」

陸承嗣兩腿撐不住了。

膝蓋砸在石板上。沉悶的骨頭響。

一百一十二年。

這副膝蓋冇彎過。

今天彎了。

他雙手捧著那麵臟透了的破旗。高高舉過頭頂。

「虎子。」

「這旗……哪來的。」

虎子跪趴在地上。淚和泥流進嘴裡。

他嘶喊。

「外頭來的生番扛著的!青哥截下來的!」

「青哥說變天了!那些生番手裡全是精鐵兵器!不吃人!隻認這麵旗!」

虎子拳頭砸在地磚上。石板砸出白印。

「青哥說——神州來大船了!」

「老祖宗來接咱們回家了!」

來大船了。

接咱們回家了。

張破虜單膝跪倒。

雙手捂臉。

這條漢子斷了腿冇哼半聲。

這會兒嚎了出來。

「一百一十二年啊……」

老頭們抱著腦袋,額頭往石桌上撞。淚水和鼻涕糊了一桌。

陸承嗣把那麵旗貼在臉上。

粗麻線刮著他滿是刀疤的乾裂麵板。

疼。

那是故土的觸感。

他脖子上的筋全繃了出來。

一聲吼撕開了嗓子。穿透土牆。衝上崖山城的夜空。

「陸秀夫丞相——」

「漢人的兵冇死絕!」

「神州打贏了!他們跨了海來找咱們了!」

吼聲在死城的上空來回撞。

一百一十二年積在骨頭裡的絕望、飢餓、恐懼。

一聲全吐乾淨了。

---

幾百裡外。

紅土平原。

大明中軍營地高台上。

朱棡立在台沿。

夜風灌進他玄色大氅,獵獵抖響。

胡缺耳從暗處跨出來。

單膝落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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