戶部尚書鬱新把手揣在袖筒裡,凍得直跺腳。
他側過頭,壓低聲音,但話裡的熱乎勁根本藏不住。
「翟大人,你瞧見昨晚送進庫房的箱子沒?」
吏部尚書翟善拿手背蹭了蹭凍硬的鬍鬚。
「怎麼沒瞧見?戶部那幾道門檻都快被運銀子的車軸碾平了。燕王世子從東洋弄回來的這筆進項,整整八千萬兩啊。」
鬱新咧著嘴樂。這幾年為了江南水患、邊關軍餉,他這戶部大管家的頭髮都愁白了一半。
「有了這筆現銀,天下大治。各省的歲考、修河、建學宮,今年都不用摳摳搜搜了。老百姓總算能喘口安穩氣。」
這幾位尚書都是從洪武初年熬過來的。
窮怕了,苦怕了。在他們眼裡,這錢就是大明的命脈,是天下大治的本錢。
刑部尚書開濟就站在這兩人身側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多,.任你選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他雙手籠在袖子裡,手裡死死攥著一份寫滿字的奏疏。
聽到鬱新的話,開濟冷哼一聲,搖了搖頭。
「銀子是好東西。可太孫殿下昨夜在聚寶門外的做派,過了。」
他視線掃過周圍幾位同僚,聲音發沉,帶上衛道士特有的執拗。
「三千多胡商。不管有罪無罪,說殺就殺。城南那條溝裡的血,這會兒都還沒凍結實!更荒唐的是,殿下居然下令剝皮充草,把那醃蜏之物掛在夫子廟外頭!」
開濟胸膛起伏,咬著牙繼續說道。
「大明是禮儀之邦!這是有辱國體,桀紂之舉!」
兵部尚書唐鐸在一旁搭話,重重嘆了口氣。
「太孫年輕氣盛,打了幾場大勝仗,便忘了祖宗法度。如今手裡又有了八千萬兩的底氣,隻怕心要野了。真要是敞開了殺,把大明拖進窮兵黷武的深淵,那點銀子夠填幾年窟窿?」
華蓋殿大學士劉仲質、武英殿大學士吳伯宗、東閣大學士吳沉。
三位內閣大佬站在一起。大理寺卿周誌清也湊在旁邊。
幾個老頭子交換了一個眼神。那是一種視死如歸的默契。
吳伯宗整了整被風吹歪的衣冠,語氣很平緩。
「太孫北伐有功,老夫認。但這治天下,終歸要靠儒家教化,靠仁義禮智。殺伐過重,必遭天譴。今天,老夫就是拚了這條老命死諫,也要讓皇爺收回那些剝皮的髒物,撤了太孫的監國之權,讓他回東宮好好讀幾年書。」
這幫文臣的心思很直白。
他們不怕太孫奪權,也不貪圖什麼私利。
他們滿腦子想的,是大明剛有了錢,決不能重走前朝那種窮兵黷武、濫殺無辜的老路。
為了天下蒼生,他們必須站出來。
這是讀書人的風骨。
右側的武將方陣,卻安靜得連聲咳嗽都沒有。
沒有平時大聲喧譁的粗鄙叫罵。沒有比拚戰功的互相吹捧。
涼國公藍玉站在最前麵。他沒穿緋紅色的朝服。
身上就披著昨晚殺人時穿的那套漆黑鐵甲。
藍玉站得筆挺,視線掃過對麵那群竊竊私語的文官,嘴角扯動一下。
李景隆站在藍玉身側,手裡把玩著一塊順來的波斯紅寶石。
他偏頭看了看那些凍得像鵪鶉卻還在高談闊論的酸儒,直接笑出聲。
「這幫算盤精。死到臨頭,還在那盤算怎麼拿銀子修橋鋪路呢。」
徐輝祖雙手拄著劍,閉著眼像尊鐵塔。
而在他們身後。晉王朱棡、燕王朱棣、寧王朱權,三位就藩的實權藩王,齊刷刷站在那兒。
朱權兩眼布滿紅血絲,拳頭捏得骨節直響。昨夜城南的絞殺,他們全都親自下場了。
隻有親手砍下那些異族的腦袋,才知道什麼叫毛骨悚然。
那個名為「薩姆」的怪物,那個潛伏在歷史陰影裡企圖把華夏生吞活剝的龐大文明。
要不是太孫提早察覺,大明遲早會變成那些怪物的宿主。
華夏的脊樑會被打斷,漢人會被當成低賤豬狗圈養。
這幫讀孔孟的文臣,居然把敵人當成了需要恩賜的「客商」?居然還在惦記怎麼分那一杯羹?
「四哥。」朱權嗓子沙啞:「我想拔刀。」
朱棣伸出手,按在寧王肩膀上,向下壓了壓。
「忍著。」朱棣冷冷地看著對麵:
「這幫連敵人在哪都不知道的蠢豬。今天用不著咱們拔刀。太孫的刀,比咱們的利多了。」
就在兩邊心思各異時。
大隊人馬後方,讓出一條道來。
領頭的是新晉聖人,前都察院監察禦史,王簡。
他今天沒穿禦史的官服。他套著一件沒有任何品級的素白布衣。
滿頭白髮被冷風吹得有些散亂。整個人透著一股被烈火灼燒過的灰燼感。
但他走起路來,腳步出奇的穩。
在王簡身後,跟著四個老態龍鍾、走路需要人攙扶的老人。
當世大儒章心齋、儒家領袖葉子奇、九十多歲高齡的範祖禹,以及大明名宿顧野王。
這四個人,是天下讀書人的活化石。
他們手裡的那根柺杖,比尚書的官印還重。隻要他們往奉天殿的禦階前一躺,連皇上都得頭疼。
禮部尚書李原看著這四位老祖宗出現,心裡大定。
穩了。
連這四位都驚動了,太孫今天的狂妄,註定要撞得頭破血流。
「啪!啪!啪!」
三聲淨鞭在奉天門上空炸響。迴音在巨大的宮殿群中激盪。
「百官入朝——」
隨著司禮監太監高亢的嗓音,奉天殿沉重朱漆大門向兩側拉開。
文臣武將按照品級,踏上漢白玉丹陛,魚貫而入。
大殿內,地龍燒得極旺,熱氣撲麵而來。
「皇爺駕到——太孫殿下駕到——」
屏風後。朱元璋一身明黃色龍袍,大步流星走上丹陛,大馬金刀地坐進那張象徵極權的龍椅裡。
朱雄英落後半步。
他今天沒有穿那件象徵儲君身份的袞服。而是套著一身玄色貼身箭袖,腰間掛著那柄昨夜飲飽了鮮血的尚方斬馬劍。
他沒往玉階下走,直接停在龍椅右側。目光越過重重疊疊的官員,看向殿門。
這爺孫倆就這麼居高臨下,俯視著大明的整個統治階級。
「臣等,參見皇爺,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「參見太孫殿下,千歲千歲千千歲!」
山呼海嘯般的跪拜聲響徹大殿。
「平身。」老朱手一揮,聲音發沉:「有本早奏,無本退朝!」
話音剛落。
刑部尚書開濟直接從佇列中跨出。他舉起手裡的奏疏,高舉過頭頂。
「臣開濟,有本要奏!」他氣走丹田,聲音洪亮,透著一股捨生取義的悲壯。
「臣劾奏皇太孫殿下,無故屠戮萬國坊三千客商,有違祖宗好生之德!更在夫子廟外施以剝皮充草之極刑,此乃暴君之舉!令天下士子寒心,令四海屬國膽寒!」
開濟抬起頭,迎著上方兩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,毫不退縮。
「大明正值大治之機,切不可再陷殺戮。求皇爺收回太孫監國之權!將那些醃蜏之物盡數燒毀!以正視聽!」
開濟這一開口,文官隊伍裡有了動靜。
內閣大學士劉仲質出列,彎腰行禮。
「臣附議。治大國若烹小鮮,太孫殿下殺伐太重,非社稷之福。那八千萬兩白銀應當充盈國庫,安撫百姓,而非充作軍資,再啟戰端。」
這番連珠炮般的彈劾,擲地有聲。
他們以為,至少能讓皇爺動怒,或者逼著太孫開口辯駁。
可是沒有。
老朱穩穩坐在龍椅上,麵無表情地看著下方。
武將那邊,藍玉低著頭,死死咬住後槽牙。
他怕自己一張嘴,就會當著皇上的麵笑出聲。他忍得肩膀都在抖。
朱雄英順著白玉階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修長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叩擊。
「噠。噠。噠。」
皮靴踩在地磚上,發出極有節奏的悶響。
朱雄英停在第一級台階處,看著開濟。
「開尚書。」朱雄英語氣平穩,沒有任何起伏:「你說孤殺那些胡商,是有違好生之德?」
開濟梗著脖子。
「人命關天!殿下連審都不審就大開殺戒,大明律法何在!」
「好一個大明律法。」
朱雄英直接笑出聲。笑容裡沒有一點溫度。
他從袖口抽出一本黑色的冊子。抬手。
「啪。」
冊子越過幾步的距離,直直砸在開濟的烏紗帽簷上,隨後掉在金磚上。
「撿起來。翻開。大聲念。」朱雄英的聲音猛地沉下來。
開濟深吸一口氣,彎腰撿起那本黑皮冊子。他翻開第一頁。
視線掃過上麵的文字,開濟後退半步。
「念!」朱雄英如炸雷般吼了一聲。
開濟手抖了一下。
「洪武……洪武元年退伍老兵張大牛,鳳陽府人。傷殘三十畝賞田……被當地千戶霸占。妻女……被強行奪走抵債,長子十二歲被強征入伍……」
大殿裡沒人出聲。
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得很低。
原本準備出列附和的文官們,愣在原地。
這冊子上記載的慘案,字字泣血。可這跟胡商有什麼關係?
跟今天的彈劾有什麼關係?
「兵部尚書唐鐸何在?」朱雄英視線銳利,轉向隊伍後方。
唐鐸身體一僵,慌忙快步出列。
「臣在!」
朱雄英指著開濟手裡的冊子。
「這種事,大明現在有多少起?你兵部的武選清吏司,還有沒有張大牛的軍籍?他被奪走的三十畝田,你們管過一天嗎!」
唐鐸冷汗順著額頭滑落,聲音發虛。
「這……軍衛法乃朝廷初定,地方軍務歸都指揮使司統轄,兵部……兵部確實難以一一盡查。」
「難以盡查?」
朱雄英冷哼。他大步走下最後兩級玉階。
「你們口口聲聲說孤殺幾千個滿肚子壞水、要挖斷華夏根基的異族,是茹毛飲血,是桀紂之舉。」
朱雄英逼近那些站在最前排的文臣。
「可大明自己的功臣呢!替大明打天下,瞎了眼、斷了手的老兵!在地方上被那群貪官汙吏當成狗一樣壓榨,連老婆孩子都護不住的時候……」
朱雄英停在幾位大學士麵前,視線死死鎖住吳伯宗。
「你們的孔孟之道呢?」
「你們的好生之德呢?」
「你們掛在嘴邊的那一套仁義禮智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