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猛火油。」
斯波義將的鼻子抽動兩下,緊接著,那張老臉血色盡失。
剛才被滿屋子的血腥氣蓋著沒發覺,現在靜下來一聞,這哪裡是茶室?
這分明是個火藥桶!
榻榻米下麵、牆壁夾層裡,甚至連足利義滿那件雪白的狩衣上,都透著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和油脂味。
「你……你瘋了?!」 想追小說上,精彩盡在.
日野有光手裡的太刀「噹啷」一聲砸在地上。
他顧不上什麼公卿儀態,轉身就往那扇被踹爛的紙門沖。
「想走?」
足利義滿那雙陰鷙的倒三角眼裡,透出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亮光。
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摸出一個火摺子,輕輕一晃。
一簇橙紅色的火苗,在昏暗的茶室裡跳出來。
「晚了,各位。」
手腕一翻,那點火星輕飄飄地落下,正中麵前那張浸透油脂的紫檀木案幾。
「呼——!!!」
那案幾就像是紙紮的祭品,騰起一人多高的火舌!
火苗順著地板縫隙裡預留的油槽,像是無數條赤紅色的毒蛇出洞,瘋狂地向四周亂竄。
「不!救火!快救火啊!」
日野有光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,脫下外衣拚命拍打著地板,可那火是吃油長大的,越拍越旺。
「別費勁了。」
足利義滿盤腿坐在火圈正中央,身後的金閣寺屏風已經被烈焰舔卷,原本金碧輝煌的金粉在高溫下剝落。
「為了招待那位藍涼公的種,老衲可是把這幾年積攢的家底——所有猛火油,全倒在這室町禦所裡了。」
他反手拔出那把名刀「大典太光世」,雪亮的刀刃倒轉,對準自己的肚皮。
「日野,斯波,你們不是想拿老衲的人頭去換命嗎?」
「蠢貨!大明不需要狗,他們要的是聽話的死人!你們以為跪下搖尾巴就能活?」
「錯了!在那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明軍眼裡,咱們全是蠻夷,是還沒開化的兩條腿畜生!」
「與其被他們當成豬狗一樣宰了充軍功,不如隨老衲一起,化作這京都城的灰!」
「足利家可以輸,可以死,但絕不當那喪家之犬!」
「噗嗤!」
刀鋒入肉,沉悶而決絕。
足利義滿死死咬著後槽牙,愣是一聲沒吭。
他雙手握住刀柄,眼珠充血,用力橫向一拉!
切腹!
鮮血像噴泉一樣飆射而出,灑在熊熊烈火上,發出「滋滋」的烤肉聲,騰起一股更加腥甜刺鼻的黑煙。
「瘋子……你這個瘋子啊!!」
斯波義將看著已經被烈火封死的門口,絕望地癱坐在地。
火焰爬上了他的褲腳,皮肉焦臭的味道瀰漫開來。
外麵的風,變大了。
老天爺似乎都看膩了這幫人的醜態,想趕緊把這髒地方燒個乾淨。
下了一整天的大雨,偏偏在這要命的關頭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呼嘯的北風。
風助火勢,那火苗像是插上了翅膀,從金閣寺這一角,瞬間舔上了屋頂,緊接著借著風力,一口吞掉了連線的迴廊、偏殿。
不過一炷香的功夫。
這座象徵著倭國最高權力的室町禦所,變成一支頂天立地的巨型火把。
……
火,並不隻在禦所燒。
足利義滿是個狠人,他對敵人狠,對自己人更狠。
早在撤回京都的那一刻,他就已經在幾條繁華的主街巷道裡,埋下了引火的油桶。
隨著禦所火起,潛伏在城中的死士們獰笑著點燃了這些節點。
京都,這座千年古都,變成火焰之都。
「走水了!走水了!」
「快跑啊!禦所燒沒了!」
原本躲在家中裝鵪鶉的百姓們,被濃煙和高溫逼得不得不衝上街頭。
街道上人擠人,人踩人,慘叫聲連成一片。
而在這種極致的混亂中,一種比火更可怕的東西,從人心裡鑽出來。
那是獸性。
一個平日裡老實巴交、見人就彎腰的米店夥計,看著隔壁綢緞莊那扇被撞開的大門,還有老闆娘那慌亂中露出的雪白脖頸。
他眼裡的恐懼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野獸般的赤紅。
反正都要死了。
反正大明那群閻王要打進來。
既然明天就是末日,那今天老子就要爽一把!
「搶啊!沒人管了!全他孃的是無主之物!」
夥計大吼一聲,抄起店裡的秤桿,狠狠砸向那個平時對他呼來喝去的綢緞莊老闆。
「砰!」
老闆腦袋開了花,腦漿崩了一地。
夥計跨過屍體,一把拽住尖叫的老闆娘,臉上全是癲狂的笑:「叫啊!你平時不是看不起我嗎!給老子叫大聲點!」
這一幕,在京都的每一個角落瘋狂復刻。
浪人們揮舞著太刀,衝進富商的宅邸,見人就砍,見錢就搶。
地痞流氓衝進寺廟,推倒佛像,在泥塑木雕的菩薩眼皮子底下,做著最骯髒的勾當。
哭喊聲,狂笑聲,求饒聲,還有大火燃燒木材的劈啪聲,混成一首地獄交響曲。
……
城外,明軍大營。
藍斌站在高高的望樓上。
「我的個乖乖……」
他放下望遠鏡,倒吸一口涼氣。
眼前的京都,已經不是一座城,那是個巨大的煉丹爐。
紅色的火光把半邊天都燒透了,連頭頂的烏雲都被映得通紅。
隔著幾裡地,那股撲麵而來的熱浪都烤得人臉皮發燙。
「哥,這……這是那幫孫子自己點的?」藍斌轉頭看向旁邊的藍春。
藍春麵無表情。
「足利義滿,倒是個人物。」
藍春語氣聽不出喜怒:「寧可把自己燒成灰,也不願意給咱們當狗。這把火,是他給我藍春下的戰書。」
「那……咱們怎麼辦?」
藍斌拍著欄杆:「這火勢太大了,咱們要是再不進去,裡麵的人可就死絕了!那可都是咱們預定的礦工勞力啊!還有那些銀子,那些糧食……」
「進去?」
藍春嗤笑一聲,轉過身,背對著那漫天大火。
「你想讓弟兄們衝進火海裡去客串救火隊?還是想讓神機營的火藥在大火裡殉爆,給大家放個大煙花?」
「那也不能幹看著啊!」藍斌急得跺腳:「這風這麼大,再燒下去,連隻耗子都活不下來!」
藍春抬起頭,感受著風向。
確實,風很大,助長了火勢,但也把城裡的煙塵吹向了另一邊。
「傳令。」
「神機營第一、第二、第三千戶所,即刻拔營。」
「把京都的東、南、西三個城門,全給老子堵死了。」
藍斌眼珠子瞪得溜圓:「堵……堵門?不是救人?」
「救個屁。」
藍春走到地圖前,手指在京都的北麵上重重一點:「北麵靠山,火借風勢,往北燒。想活命的,肯定會往南跑。」
「既然足利義滿想玩玉碎,想死得壯烈點,那我就成全他。」
藍春轉過身,盯著藍斌:
「告訴弟兄們,把排槍給老子架好,把沒良心炮的炮口放平。」
「從現在起,這京都城,隻能進,不能出。」
「不管裡麵跑出來的是武士、是公卿,還是什麼難民、婦孺。」
「隻要敢靠近防線一百步者,殺無赦!」
藍斌隻覺得頭皮發麻,一股涼氣直衝天靈蓋:「哥……這……這是要屠……」
「這不是屠城。」
藍春打斷了他。
「這是他們在**。我們隻是幫他們關上門,讓他們燒得更徹底一點。」
「倭人這種東西,骨子裡就帶著瘋病。你看看這火,看看裡麵那些趁火打劫、互相殘殺的動靜。」
「這把火,正好幫咱們把這城裡的髒東西,一次性全燒乾淨。」
「咱們隻需要等,等火滅了,地乾淨了,再去收地。」
「這纔是真正的——大掃除。」
……
京都南門,朱雀門外。
一群衣衫不整、滿臉煙燻火燎的難民,看著前方空蕩蕩的生路,發瘋似地衝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