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帳內,那隻紅木匣子被開啟。
沒裝人頭,也沒裝金沙。
裡麵躺著一卷用金線捆得嚴嚴實實的絹布,還有一把一看就價值連城的象牙摺扇。
大內義弘整個人貼在地上,腦門磕在濕冷的泥地裡:「回……回主子爺,這是日野有光大人的親筆信,還有……管領斯波義將大人的印信。」
「念。」藍春吐出一個字。
藍斌走上前,掃了兩眼,他直接樂了,笑聲裡全是嘲諷。
「哥,這幫人腦子是不是有泡?」
藍斌把絹布像丟垃圾一樣扔回桌上:
「說是要『清君側』。隻要咱們承諾不動皇居,不動他們公卿的家產,他們今晚就動手,把足利義滿那個老禿驢綁了送來。」 【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,.超讚 】
「清君側?談條件?」
藍春直起身,看向地上的大內義弘。
「大內,你是第一天給大明當狗嗎?」
藍春聲音很輕,卻讓大內義弘感覺後脖頸被人澆了一盆冰水:「他們有什麼資格跟我談?憑他們臉大?」
「主……主子爺……」大內義弘牙齒磕得哢哢響:
「日野大人說,京都畢竟是千年古都,巷子太繞……若是強攻,怕……怕髒了天軍的靴子。他們願做內應……」
「髒靴子?」
藍春幾步走到大內義弘麵前,抬起鐵靴,一腳踩在那精緻的紅木匣子上。
「哢嚓!」
名貴的紅木連同那把象牙扇子,變成碎渣。
「告訴那個姓日野的,老子不需要內應,也不需要嚮導。」
藍春彎下腰,伸手拍了拍大內義弘那張慘白的老臉:
「老子有三十門大炮,八千杆火槍。這京都的城牆是紙糊的,房子是木頭搭的,一把火就能燒個通透。麻煩?我也配有麻煩?」
他手指指向帳外漆黑的夜空,語氣森然:
「回去告訴他們,想活命,可以。但別跟我談什麼保留家產,也別提什麼皇居。」
「明天太陽出來之前,我要看見足利全族的腦袋。記住,是全族,連他家的狗都別給我剩下。」
「少一顆腦袋,我就屠一坊。若是天亮還沒動靜……」
藍春咧嘴一笑:「那我就把這京都城,連人帶房,給它推平了種地。」
大內義弘聽懂了。
這不是談判,這是閻王爺下的死亡通知單。
大明不需要盟友,大明隻需要聽話的劊子手。
「是……是!奴才這就去!這就去傳話!」大內義弘連滾帶爬地衝出營帳,那是真的在逃命。
藍斌看著那狼狽的背影,往地上啐一口:「哥,真讓他們去殺?那幫軟腳蝦能行嗎?」
「軟腳蝦急了也咬人,特別是咬自己人的時候。」
藍春坐回椅子上:「隻要把刀架在脖子上,這幫人比咱們狠多了。這就叫——廢物利用。」
……
京都,皇居。
說是皇居,其實寒酸得像個大點的寺廟。
在這個武家掌權的時代,所謂的天皇,不過是個靠幕府施捨過日子的擺設,吉祥物罷。
後小鬆天皇縮在禦塌角落,看著眼前這兩個平日裡「恭敬有加」的臣子,嚇得話都說不利索。
日野有光哪還有半點公卿的風度?
他髮髻散了,衣服濕透了,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太刀——顯然,剛才門口那幾個忠心的守衛,已經成了刀下鬼。
在他旁邊,幕府管領斯波義將更是一臉猙獰,眼珠子通紅。
「陛下!簽字吧!」
日野有光把一張早就寫好的詔書「啪」地拍在案幾上,墨跡還沒幹透:
「足利義滿引來大明天兵,這是國賊!請陛下下旨討賊,給天下一個交代!」
「朕……朕……」後小鬆天皇看著那把血淋淋的刀,喉結艱難滾動:「義滿將軍……還在禦所……朕若是……」
「他已經是個死人了!」
斯波義將拔刀,一刀砍斷了旁邊的燈柱,木屑橫飛。
「陛下!別天真了!明軍就在城外!那個藍玉的兒子說了,天亮之前看不見足利家的人頭,就要屠城!「
」屠城您懂嗎?到時候咱們都得死!連您這破皇居也得燒成灰!」
「你是想抱著足利義滿的大腿一起死,還是想拿著他的人頭,去換大明的寬恕?」
日野有光逼近一步:「簽!現在就簽!不然哪怕背上弒君的罪名,臣也要借您的人頭一用!」
這是**裸的逼宮。
在死亡麵前,什麼君臣之禮,什麼皇室尊嚴,全是狗屁。
後小鬆天皇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,抓起筆。
那一刻,他感覺自己簽的不是詔書,是足利義滿的催命符,也是他自己的賣身契。
……
子時三刻,夜黑風高。
雨停了,但風更大了,嗚嗚地吹著,像鬼哭。
原本死寂的京都街道,無數火把在黑暗中亮起,像無數條擇人而噬的火蛇,朝著室町禦所的方向瘋狂匯聚。
喊殺聲,慘叫聲,撞門聲,撕裂了夜空。
抵抗?根本不存在的。
足利義滿的主力早就在老之阪被「沒良心炮」送去見天照大神了。
留在京都的,全是些老弱病殘和牆頭草。
當看到斯波義將舉著天皇的「討賊詔書」,帶著各家大名的私兵像瘋狗一樣衝過來時,那些原本負責守衛的武士,很乾脆地扔了刀。
跪在地上大喊「願隨義兵討賊」的聲音。
……
室町禦所,金閣寺。
外麵的喊殺聲已經逼到牆根底下,撞門的聲音「咚、咚」作響。
但這間極其奢華的茶室裡,卻安靜得有些詭異。
足利義滿盤腿坐在榻榻米上。
他換下了那身破爛袈裟,穿上一套潔白如雪的狩衣,頭髮剃得精光,光亮的腦門映著燭火,亮得晃眼。
他在煮茶。
彷彿外麵那個要取他性命的世界,跟他半毛錢關係都沒有。
「嘩啦——!」
紙門被粗暴地踹開,碎屑紛飛。
日野有光和斯波義將帶著幾十個殺氣騰騰的武士沖了進來,每個人的刀上都帶著血。
「義滿!你的死期到了!」日野有光大吼一聲。
足利義滿沒回頭。
「有光啊。」
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,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淡漠:「茶還沒好,急著去投胎嗎?」
斯波義將看著這個曾經把自己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男人,握刀的手全是汗,黏糊糊的。
「足利義滿!別裝神弄鬼了!」
斯波義將咬牙切齒:「十萬大軍都沒了,你輸了!徹底輸了!把你的頭交出來,或許還能給你的族人留條活路!」
「輸?」
足利義滿端起茶碗,輕輕抿了一口,然後緩緩轉過身。
那張臉上,沒有恐懼,沒有憤怒,隻有一種扭曲到極致的……笑意。
「我是輸了。輸給了明人的火器,輸給了那天雷一樣的怪物。」
足利義滿放下茶碗,光著腳,一步步走向門口那些想要他命的叛徒。
「但你們以為自己贏了嗎?」
他看著日野有光,又看了看斯波義將,眼神像是在看兩隻可憐的臭蟲。
「蠢貨!你們以為拿了我的人頭,大明就會把你們當人看?「
」在那個藍玉的兒子眼裡,你們連老之阪泥坑裡的爛肉都不如!那是天朝上國,你們隻是狗!用完就殺的狗!」
「閉嘴!死到臨頭還嘴硬!」日野有光被這眼神刺痛了,歇斯底裡地吼道,「殺了他!動手!」
幾名武士舉刀就要衝。
「慢著。」
足利義滿突然抬起手,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。
武士們下意識地停住。
足利義滿深吸一口氣,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。
「你們……聞到了嗎?」
聞到什麼?
斯波義將一愣,下意識地抽抽鼻子。
空氣裡,除一股子血腥味,還有一種更濃烈的味道。
不是茶香,也不是檀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