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標見朱元璋沒有反駁,繼續說道:「但這批人往往還不是最惡的!」
「有膽量者考慮事情往往周全,他們能找到一個度,一個能不被朝廷、不被皇上察覺的度,於朝廷而言這點錢作為損耗也十分合理,不會去深究,故在貪官中無非算是蚊子咬大象——無關痛癢。」
「然,先前兒子提到的另一批,那些有貪念而無膽量者,若有一天他們發現有人竟然貪墨而無事,便有了借來的膽量,可偏偏這種人不明其規、不知底線,嘗到甜頭後便一發不可收拾,為了滿足貪念可不惜一切,巨貪往往都是誕生在此之中!」
朱標繼續說道:「而除卻這兩種,還有一種最可恨之人,明明先前見錢財時毫無貪念,卻因見他人貪墨,而不甘落於人後或僅僅為了從眾、合群,便越陷越深,此種人最多,以至於此種人所貪之合遠勝巨貪。」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->.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朱元璋一邊聽一邊思索,他隻知貪官殺不盡,卻從未想過這些人是怎麼來的,朱標這番話給了他答案。
「依你先前所言要滿足他們的胃口,那該如何解決?」
朱元璋順著這個理論在想,但還是沒有答案,隻好出聲問道。
朱標不答反問:「敢問父皇,何為貪?」
「自是為一己私慾禍亂朝綱,殃國殃民。」
「具體點呢?」
朱元璋被朱標問的不耐煩了,吼了一聲:「拿朝廷的錢!」
朱標很滿意朱元璋的回答,他繼續說道:「既如此,事情也就簡單了不少。而解決之法就在『與民共利』這四個字上。」
朱元璋被朱標這番繞來繞去的話弄得有些煩躁,但「拿朝廷的錢」這五個字,確實是他內心對「貪」最直接、最本質的認定。
他耐著性子,想聽聽自家兒子到底能說出什麼花來。
「解決之法就在『與民共利』?」
朱元璋重複了一遍,眉頭緊鎖:「標兒,你別跟咱打啞謎,痛快些說!雄英已經送去你娘那裡了,此處就咱爺倆,有什麼話直說!」
朱標並非故意賣關子,他是想讓朱元璋順著他的思路來理解整件事情,如此纔不會讓朱元璋一時間難以接受他的想法,這也是他當了這麼久太子,當出來的經驗。
「父皇息怒,兒子並非打啞謎。方纔父皇也說了,是否貪的關鍵是『拿朝廷的錢』。那為何總有人前仆後繼地要拿去這個錢?兒臣以為那是因為朝廷的錢,是『公利』,是『無主之利』,拿起來似乎風險雖大,卻無直接的苦主追索,一旦得手,便是暴利。而且,朝廷的錢就那麼多,你拿多了,我就拿少了,自然要爭、要鬥,甚至要結成黨羽,互相傾軋,形成黨爭。」
他頓了頓,觀察著朱元璋的神色,見無變化才繼續說道:
「而『與民共利』,則是創出了一片新的利益場,一片脫離了朝廷的利益場。這片利益場雖然脫離了朝廷,但規矩仍然是由朝廷來定,比如陳明搞的這個公司。依陳明所言在公司賺錢,靠的是眼光、是投入、是經營,賺的是全天下的錢,是『民利』,是『有主之利』。故,這片利益場也要類似此事,你想多賺,可以,拿出真金白銀來買股,或是拿出本事來經營,盈虧自負。在此處,所得的利益,並不直接侵占國庫,反而還能通過稅賦進而反哺朝廷。」
朱元璋似乎抓到了一點影子,但依舊疑惑:「這就能讓他們不貪了?咱看是讓他們多了條撈錢的路子!」
朱標微微搖頭:「並非讓他們不貪,而是疏其貪慾。人之慾壑難填,一味堵塞,終有決堤之日。不如因其勢而以利導之。將那批隸屬於貪官中的既有貪念又有膽量之人,從盯著國庫不放,轉到這一片全新的利益場上,消耗他們的精力與**。在這裡他們無需把握那個度,讓他們在朝廷設定的規則內,憑本事去爭、去搶。」
「如此一來,朝廷需要嚴加防範、費力打擊的,便隻剩下那些有貪念但無膽量,以及大批從眾之人。而源頭已經被滿足了胃口,如此一來這兩者的數量便會變得極少。如此朝廷監察起來,方能有的放矢,事半功倍。這,便是兒臣所言的『滿足他們的胃口』,而非是真的要滿足所有人的胃口。」
朱標的這套想法實際上是從陳明的公司理論裡發散出來的,並非完全一致。
陳明想的是大家把錢都給我,我帶著大家賺錢,你們隻要分錢就好。
朱標想的是大家都在他搭得戲台裡各憑本事一起賺錢,別老盯著朝廷的錢。
所以他的意思並不是要真的成立一個把滿朝文武都放進去的公司,而是一個類似的架構,隻是這個架構他還沒想好,目前還是個設想。
而且,此事能否真的實施落地,還要看陳明弄的這個公司到底能不能賺錢。
朱元璋聽完,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他手指無意識地攥住茶盞,腦海中思緒飛轉。
朱標這番話,與他一直以來「殺一儆百」、「重典治吏」的思路截然不同,甚至有些「離經叛道」。
但細細思索,確有一番道理可言,不失為一種方法。
他想起了當年打天下時,為何能聚集起徐達、常遇春等一班虎狼之將?
不就是許以功名、土地、財富這份利益嗎?
若是當時大家都隻盯著濠州城裡那點糧草輜重,怕是早就內訌散夥了。
如今天下已定,新的「功名」難封,新的「土地」有限,而朱標所說的新利益場,不就是一片新的可以封賞的「疆土」。
而且此事隻針對先前朱標分析的三種貪官中的源頭,這群人說好聽點,其實也算是有膽識有謀略,可惜沒放在正途。
隻要能讓他們把這膽識、謀略用到正途上,貪官的事情便能解決大半。
朱元璋領會到朱標的意思,但仍有疑慮,他緩緩開口道:「你的意思是,咱不但不能攔著他們發財,還得想辦法給他們開闢條能發財的正路?讓他們狗咬狗,去搶外麵的食兒,別老惦記著鍋裡的?」
這話說得粗俗,卻一針見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