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此刻的心情屬於看熱鬧不嫌事大,不禁搖了搖頭笑了起來。
「隻是可惜沒看見李善長那老傢夥那副吃了癟的樣子。」
朱標有些汗顏,自家老爹皇帝當了十來年了,年紀都這麼大了,反而更像個孩子,坑了李善長一次這麼開心。
朱元璋緩了口氣,收起笑顏:「不說了,景隆那孩子倒是有望繼承文忠的衣缽,平日裡老老實實的,做起事來鬼主意多的很。」
朱標點頭:「父皇明鑑。景隆在變通之事上更甚表哥。」
「嗯,倒是有幾分機靈勁兒,懂得看人下菜碟。」朱元璋回應評價了一句。
隨即他問道:「你對此事,究竟怎麼看?真覺得這鐵疙瘩能織出金山銀山來?還有陳明搞的那什麼『公司』、『股票』,咱聽著新鮮,可心裡總有些不踏實。把皇家的名頭拿出去做生意萬一弄砸了,豈不是丟咱家的臉麵?」
朱標知道這是朱元璋在考較自己對此事的看法,若他當真擔心這些細枝末節當初就不會讓陳明去做。
就算事情真的給辦砸了,陳明不是還有一個禦賜的丹書鐵券嘛。
這丹書鐵券剛好可以用上,不然放在家裡也就是個擺設,這東西還是要用才行。 解悶好,.超流暢
朱標沉吟片刻,緩緩道:「父皇,兒臣以為,此事可從三個方麵來看。」
「其一,兒臣謂之利。蒸汽機織布之效用,兒臣雖還未能親眼所見,然,蒸汽機之效用,兒臣卻實實在在的看見過,其效用絕對遠超人工。故依兒臣之見,即便其所織為粗布,利薄,但可以量取勝,積少成多,其利亦可觀。故公司之事,並非不可成。」
「其二,兒臣謂之人。陳明此人,奇思妙想不斷,且每每能落到實處。影衛之事與英才館之論,皆誌在長遠,且就那份軍情圖來說,便是實實在在的利國之事;如今這蒸汽紡織機與公司之想,更是聞所未聞。他雖有自己的小心思,欲藉此獲利、掌權,但其所行之事,兒臣以為,於國於民,確有裨益。且他懂得借勢,知進退,將皇家置於前,自己隱於後,心思活絡卻知分寸,不居功自傲,知曉如今的一切都是父皇的賞賜。而此次募股,他將皇家與勛貴、乃至部分富商利益捆綁,實則是借眾人之力,雖說手段嫩了些,但若成,至少內帑可因此充盈些許,其餘之事在我看來無傷大雅。」
「其三,兒臣謂之勢。如今朝中,勛貴坐享富貴日久,家中子弟多無所事事,易生事端;官員也因幾大案在朝堂中示弱,但此次還未正式來臨的加試,據兒臣觀察各士族皆蠢蠢欲動。兒臣以為或可藉此公司之事,一來引導勛貴子弟將精力、財力投向實務,莫要整日遊手好閒;二來可讓官員換換腦子,莫要因為一點利益,盯著那些位置不放,弄的朝廷烏煙瘴氣。」
朱標頓了頓,看向朱元璋,見朱元璋隻是側耳傾聽沒有打斷的意思,他繼續說道:「況且,父皇不也覺得,總用刀子壓著下麪人不是長久之計麼?」
「嗯?!」
朱元璋愣了一下,隨即出聲質問道:「難道不該殺嗎?放任他們不管,任憑他們將咱家的大明禍禍了?」
朱元璋知道朱標的意思,但還是氣不打一處來,自己愁了那麼久的軍費,殺一批就到手了,當真是荒唐。
朱標附和道:「這些人的確該殺,但縱觀歷朝歷代,唯獨貪慾是殺不死的。」
朱元璋嘆了口氣,有些無奈:「咱何嘗不知?」
突然,朱元璋手指緊緊扣在桌沿,青筋高高隆起,懷裡的朱雄英都被嚇到了。
他咬牙切齒的說道:「剝皮充草都攔不住這群畜生。但這偌大的江山豈是咱一人便能管的過來,若真能如此,咱就是累死也不讓他們染指。」
朱標將手掌覆在朱元璋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的胳膊上,輕聲道:
「父皇可想過陳明所提的這『與民共利』?雖顯稚嫩,卻未嘗不是一種新的嘗試。」
「何意?」朱元璋濃眉微皺,側目看向朱標。
朱標未出聲,端起茶壺給二人的空杯倒上茶水,期間看了眼朱元璋懷裡的朱雄英,朱元璋立刻會意,讓許公公將孩子帶去找馬皇後,並交代自己隨後就到。
朱標見二人走遠這纔出聲:「既然總是要貪的,何不直接滿足他們的胃口?省得他們總盯著朝廷的錢。」
「砰!」
放著茶盞的茶幾被朱元璋一掌拍下,茶盞內的茶水都被這股力道晃灑了出來。
「荒唐!他們的胃口有多大你不知?你老子還沒死!今日你若不說出個所以然來,莫怪咱請家法打你個不孝子!」
朱元璋這下是真生氣,他沒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太子能說出這種誤國言論,幸好此處隻有他聽見,否則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。
朱標卻絲毫不慌,不僅沒有跪下請罪,反而指向剛剛倒好的茶水:「還請父皇息怒,喝口茶。」
他早就猜到朱元璋會如此生氣,否則他都要懷疑這是不是自己親爹。
朱元璋的氣來得快,消得也快,畢竟是自己培養的太子,他也同樣瞭解朱標,沒有把握的話他不會說。
他不相信朱標不清楚他說的這句話究竟代表了什麼,腦子裡也開始順著朱標的意思想了一下,奈何事情太多,隻覺一團亂麻。
隨後,他端起茶盞一飲而盡,重重將茶盞放下,直直的盯著朱標:
「少賣關子,快說!」
「父皇既然冷靜了,那兒子便說了。」言罷,朱標也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,顯然他有長篇大論要講。
「兒子這些天依照陳明所說的『與民共利』想了許久,並參照了此次貪墨案的供詞,一併結合史料,為何歷朝歷代貪官汙吏總是殺不盡?是俸祿不夠?還是地位不足?兒子以為都不是!」
「首當其衝的便是貪念!官員們每日看著手中流過的錢財是自己俸祿的數倍,一開始或許還好,時間長了很難不生出貪念。其次便是膽量,光有貪念卻無膽量,終歸隻是看一眼作罷,而既有貪念又有膽量者才會付諸行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