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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定伯府。
旨意送到嘉定伯府時,周奎正在暖廳裡抱著手爐喝茶。
聽管家唸完旨意,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,手爐差點摔在地上。
“又要錢?!”
周奎嗓門拔高幾層,臉上的橫肉都在抖:“老夫哪來的錢!”
“內帑二十萬?”
“他的兜裡比臉還乾淨,定是做樣子罷了!”
管家垂著頭不敢接話。
周奎在暖廳裡來回踱步,越說越氣:“量力捐輸?說得好聽!”
“這擺明瞭就是要逼我們這些皇親勳貴先掏腰包!”
“老夫這些年容易嗎?”
“攢點家底我容易嗎?”
正罵著,另一個小廝慌慌張張跑進來:“老爺!宮裡...宮裡來人了!”
周奎一愣:“宮裡?誰?”
“是皇後孃娘身邊的秋月姑娘,說有要事見您。”
周奎心頭一跳,連忙道:“快請!不,我親自去!”
他快步走到偏廳,秋月已經等在那裡,懷裡抱著一個不小的包袱。
屏退左右後,秋月將包袱放在桌上,開啟。
龍鳳金簪、東珠耳墜、翡翠鐲子...還有那個裝碎銀金瓜子的錦囊。
周奎眼睛直了。
“這...這是?”
“國丈大人。”
秋月福了福,將周皇後的信雙手呈上:“娘娘命奴婢將這些送來,還有這一封親筆信。”
周奎接過信,匆匆掃過。
信不長,但字字刺眼。
“國事至此...陛下掏空內帑...周家受國恩為皇親,務必深明大義,至少捐輸十萬,若此事敷衍,我在宮中無顏麵對陛下,周家禍不遠矣。”
周奎臉色變了又變。
看完信,他盯著桌上那些首飾,眼珠開始轉動。
這時,周夫人也聞訊趕來了。
她是皇後的生母,性子比周奎軟,也更明事理些。
看到桌上那些首飾,她眼圈一下就紅了。
“這...這是娘孃的體己啊。”
“婦道人家懂什麼!”
周奎不耐煩地擺擺手,卻伸手拿起那支龍鳳金簪,掂了掂分量,又對著光看那寶石成色。
秋月低聲道:“娘娘說,這些首飾,是她的勸諫。請國丈務必以大局為重。”
周奎冇說話,隻是反覆看著金簪,又看看信。
周夫人抹了抹眼淚,小心勸道:“老爺,女兒信中言辭懇切,還有警語。如今陛下連殺近臣,顯是急了。”
“你若捐得太少,女兒在宮中難做,陛下那邊...”
“你懂什麼!”
周奎打斷她,但語氣不像剛纔那麼衝了:“陛下這是要詐咱們的辛苦錢!”
“誰捐得多,誰就是肥羊,下一步就得被抄家!”
“駱養性怎麼死的?王之心怎麼死的?你忘了?”
周夫人一哆嗦:“可...可咱們是皇親啊!”
“總得做個樣子。女兒連體己都拿出來了,你這當爹的......”
“樣子自然要做。”
周奎沉吟著,眼裡的狡黠之色越來越濃。
他放下金簪,揹著手在偏廳裡走了兩圈,忽然停下,一拍大腿。
“有了!”
周夫人和秋月都看向他。
“這樣。”
周奎走到桌邊,指著那些首飾:“娘孃的這些應該也值個五千兩,老夫...老夫再添五千兩!”
“對外就說,我嘉定伯周奎,感念皇恩,毀家紓難,捐餉一萬兩!”
“這數目,不多不少,麵子裡子都有了!”
周夫人愣了:“一萬兩?老爺,這是否太少了?”
“你懂什麼!”
周奎瞪她一眼:“那些閣老尚書,能捐出一千兩就算忠臣了!”
“我一萬兩,已是天大的表率!”
“這叫分寸,懂不懂?”
秋月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終究冇敢開口。
娘娘雖說拿這些湊個五千兩,可單單那個鳳釵,就已經足夠了。
可她隻是一個奴婢,說多了就僭越了!
周奎已經盤算開了。
他喚來管家,吩咐道:“交代你兩件事,立刻去辦!”
“第一,將這些首飾,速去裕豐當變現。記住,一定要是我那侄兒親自點算,值不值五千兩!”
“第二,準備捐輸清單。將五千兩現銀...嗯,不,先支一千兩現銀,剩下的,去庫房裡找,那些壓箱底的舊綢緞、老銅器、用不著的擺設,折價四千兩,湊足五千之數。”
管家聽得目瞪口呆:“老爺,舊綢緞…折價四千兩?這...這會不會太......”
“太什麼太!”
周奎一瞪眼:“那些綢緞雖然是舊了點,但都是好料子!”
“銅器也能熔鑄成銅錢,怎麼就不能折價了?”
”而且陛下不也經常發一些陳年舊貨給咱們當俸祿嗎?“
”快去!“
管家不敢再多說,連忙應聲退下。
周奎又對秋月擺擺手:“你也回去吧,告訴娘娘,為父知道了,一定深明大義,讓她放心。”
秋月看著周奎那張掩不住得意算計的臉,心頭直抽筋,連自己女兒的體己錢也貪。
她心中輕歎一聲,隨後福了一福,轉身退了出去。
偏廳裡隻剩周奎夫婦。
周夫人憂心忡忡:“老爺,這樣真的行嗎?陛下若是較真......”
“較真?”
周奎哼了一聲:“陛下現在敢較真嗎?”
“滿朝文武,誰家乾淨?”
“逼急了,大家一起翻臉,陛下這皇位還坐不坐得穩?”
他走到窗前,望著陰沉的天色,喃喃道:“一萬兩已經給足麵子了。”
......
與此同時,陳演府邸。
旨意送到內閣首輔陳演府上時,陳演正在書房看書。
但聽完旨意,那本書就再也看不下去了。
不到半個時辰,幾頂小轎從後門悄無聲息地進了陳府。
來的都是核心人物:魏藻德、張縉彥,還有兩位都察院的禦史。
密室門窗緊閉,炭火燒得旺,但每個人臉上都凝著一層寒霜。
“都到了?”
陳演坐在主位,手裡捏著那份抄錄的捐餉詔旨,臉色鐵青。
“到了。”
魏藻德低聲道:“事急矣,不得不聚。”
陳演將詔旨往桌上一拍:“諸位都看到了?陛下此詔,名為捐輸,實為探底!”
“昨夜清洗廠衛,血還未乾,今日便逼我等自亮家底,不簡單啊!”
張縉彥咬牙道:“這是陽謀。若捐多了,陛下必疑我等钜富何來?”
魏藻德看向陳演:“元輔,當務之急,是統一口徑,絕不能自亂陣腳。”
陳演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諸公以為,該如何應對?”
幾人交換眼色。
張縉彥先開口:“咬定清貧。我等皆是兩袖清風,俸祿微薄,家無餘財,此乃天下共知。”
“光說不行,得拿出東西。”
魏藻德補充道:“象征性捐獻。每家實際準備一百兩至五百兩現銀,再搭配大量折價物,如古舊書籍、普通字畫、陳舊布料,將總額撐到一兩千兩的樣子,麵子上過得去即可。”
陳演手指敲著桌麵:“範景文、倪元璐、施邦曜那些人呢?”
“他們若是實打實地捐,甚至變賣家產,豈不顯得我等......”
“所以要盯死他們!”
張縉彥急道:“立刻派人盯住這幾家,看他們如何反應。”
“若他們捐得多,我們便聯名上書,讚其忠義,實則將其架在火上烤!”
“若他們捐得少,那正好,大家都一樣。”
陳演眼中閃過一絲陰冷,他緩緩站起身,走到密室牆邊,看向牆邊掛著的大明疆域圖。
“諸公。”
他轉過身,小聲道:“彆忘了,這天下,未必隻有北京一個朝廷。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