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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直接抄家。
但可以讓他們自己捐出來。
朱遊簡再次開口:“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回宮後,立刻傳朕旨意。”
王承恩凝神靜聽。
“詔曰:國事維艱,虜寇交訌,九邊將士枵腹荷戈,久缺糧餉,朕心惻然。”
“今內帑匱乏,籌措維艱。”
“然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,況食君之祿者乎?”
“朕決意,自內承運庫撥銀二十萬兩,以為倡率。”
朱遊簡語速平緩,卻字字清晰:“著令在京文武官員、勳戚宗室、富商大賈,量力捐餉助國,共度時艱。”
“捐輸數目,各隨心力,朕不強求。”
“然忠君愛國之心,天地可鑒。”
“所捐銀兩,專供九邊軍餉,朕將遣專員登記造冊,公示天下,以彰義舉。”
“望諸臣工,體朕苦心,踴躍輸將,莫負朝廷養士之恩。”
朱友儉頓了頓,補充道:“旨意中,不必提昨夜之事。隻強調國難當頭,君臣一體。捐多捐少,全憑忠心。”
“另,讓司禮監傳旨時,語氣可懇切些,甚至...可示弱一二。”
王承恩仔細記下,心中已是翻江倒海。
捐餉!
皇爺這是要讓百官自己掏錢?!
這怎麼可能?
那群鐵公雞,平日裡不從國庫裡多支一錢銀子都算不錯了,如今要從他們自己口袋裡往外掏錢,還是捐,這怎麼可能?!
但隨即,他隱隱明白了皇帝的用意。
這不是真的指望他們能捐出多少。
這是試探!
是摸底!
誰捐了,誰冇捐?
誰捐得多,誰捐得少,或者隻捐些破爛玩意兒敷衍?
誰積極響應,誰暗中抵製甚至冷嘲熱諷?
這一份捐輸清單,就是一張絕佳的考卷!
是把滿朝文武放在火上烤,逼他們亮出立場的陽謀!
捐得痛快、數額巨大的,或許可暫時標記為可觀察物件,甚至潛在拉攏物件。
一毛不拔或者敷衍了事的,那就是下一步需要重點關注,乃至動手清理的目標!
而且,皇帝自己先捐了二十萬內帑,占住了大義名分。
日後若對某些人動手,這就是現成的罪名。
國難當頭,君父帶頭節衣縮食,捐輸助餉,爾等世受國恩,卻一毛不拔,坐視將士饑寒,其心可誅!
先禮後兵,給他們一次破財免災的機會,就看他們自己要不要了。
高!
實在是高!
王承恩想通此節,背後驚出一身冷汗,同時對這位忽然變得深不可測的皇爺,生出更深的敬畏。
“皇爺聖明!”
他深深躬身道:“奴婢這就去司禮監,讓他們即刻擬旨,明發天下!”
“不急。”
朱遊簡抬了抬手:“先回宮。”
“對了。”
朱遊簡看向王承恩繼續道:“等會旨意發出去後,讓東廠和錦衣衛,給朕把眼睛擦亮,耳朵豎直。”
“給朕盯死那些重臣府邸,誰家說了什麼,誰和誰密會,誰家有東西抬出,誰家連夜派人出城,無論钜細,朕都要知道。”
王承恩肅然應道:“奴婢明白!”
肩輿進入宮門,穿過一道道硃紅的高牆。
朱遊簡重新閉上眼,靠在了椅背上。
腦中那根緊繃的弦,並未放鬆。
很快,暖閣到了。
王承恩捧著剛剛由司禮監秉筆太監精心擬就、墨跡未乾的捐餉詔旨,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準備安排後續傳達事宜。
暖閣內,又隻剩下朱遊簡一人。
炭火劈啪,映著他冇有表情的側臉。
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輿圖前,目光再次落在北京城的位置上。
手指抬起,輕輕點在那個代表皇城的標記上。
窗外,天色已然大亮,但冬日的陽光蒼白無力,驅不散籠罩京師的沉沉寒意。
朱遊簡站在圖前,一動不動。
許久,他低聲自語:“錢,朕先借。”
“路,給你們自己選。”
“就看你們是要錢,還是要命了。”
......
午時,坤寧宮。
皇後的午膳很簡單,一碟醃白菜,一碟豆腐,一碗米粥,唯一算得上葷腥的,是切得極薄的幾片臘肉。
這是崇禎朝後宮的規矩,皇帝帶頭節儉,皇後自然更需做表率。
她吃得很慢,銀箸夾起一片白菜,放進嘴裡細細咀嚼。
貼身宮女秋月輕手輕腳地進來,走到她身側,俯身低語了幾句。
周皇後手中的銀箸微微一頓。
“捐餉?”她抬起頭,秀美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愕。
“是。”
秋月繼續道:“旨意剛發出去,命在京文武官員、勳戚宗室量力捐輸。”
周皇後放下銀箸。
碗裡的粥還剩大半,但她已經冇了胃口。
國事艱難,她是知道的。
皇帝這些年來日益憔悴,頭髮早生華髮,她看在眼裡,疼在心裡。
可國庫空虛到要皇帝下旨讓百官捐輸,這局麵,比她想象的還要壞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父親,嘉定伯周奎。
那個嗜財如命、一毛不拔的鐵公雞父親。
旨意裡說勳戚宗室,自己的父親首當其衝。
以父親的性子......
想到這裡,周皇後猛地站起身。
“秋月,屏退左右。”
“是。”
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無聲退下,隻剩秋月一人。
周皇後快步走進內室,開啟妝奩。
銅鏡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臉,她冇看鏡子,隻伸手從妝奩最底層取出一個紫檀木匣。
開啟木匣,拿出了裡麵的幾件首飾。
一支龍鳳金簪,那是大婚時先帝禦賜的,純金打造,龍鳳盤旋,嵌著紅藍寶石。
一對東珠耳墜,珠子圓潤瑩白,是某年她生辰時皇帝賞的。
一隻翡翠鐲子,水頭極好,是母親當年給她的嫁妝。
還有其他幾件金釵、玉佩,都是她這些年攢下的體己。
周皇後看著這些首飾,眼神有一瞬間的不捨,但很快被決絕取代。
她將木匣整個端起,塞進秋月懷裡:“把這些,全部拿去變賣。”
秋月抱住木匣,手有些抖:“娘娘,這...這些都是您最心愛的...”
“國都要冇了,還要這些身外之物做什麼?”
周皇後說著,又想到了什麼,她起身,走到床榻旁,從枕下摸出一個錦囊,倒出來是一把碎銀子和十幾顆金瓜子。
這是她平日裡省下的月例。
“這些也添上。”
她把碎銀金瓜子也塞進秋月手裡,然後走到書案前,鋪開紙,提筆疾書。
寫完了,她摺好信紙,遞給秋月:“這封信,連同銀兩首飾,一併送去嘉定伯府,親手交給我父親。”
秋月接過信,遲疑了一下,隨即抱緊木匣和錦囊,深深一福:“奴婢明白了,這就去。”
“從角門走,莫讓人看見。”
“是。”
秋月匆匆退下。
殿內又隻剩下週皇後一人。
她走到窗前,推開一條縫。
冷風灌進來,吹得她打了個寒顫。
她望著乾清宮的方向,許久,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父親,莫讓女兒失望啊!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