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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風峽北段。
李國禎騎在馬上,抬頭看了看兩側越來越陡峭的山壁。
這峽穀是通往寧武關的最後一段險路,南北長約三裡,最窄處僅容三輛大車並行。
兩側山脊犬牙交錯,怪石嶙峋,枯黃的灌木在岩縫裡頑強地探出頭,被風吹得瑟瑟發抖。
身後的隊伍像一條緩慢蠕動的長蛇。
最前麵是天策軍步卒開道,約兩萬餘人。
中間是這次行軍的命根子,炮隊。
三十門紅夷大炮被騾馬拖拽著,沉重的炮輪碾過凍土,留下深深的轍印。
炮身用油布裹著,防止受潮。
每門炮需要八到十匹健騾,再加上裝填手、炮手、護衛,光是這一項就占了近四千人。
六十門佛郎機炮相對輕便些,但也需大量人力畜力。
炮車後麵跟著彈藥車,車上裝滿了實心彈、霰彈、火藥桶。
負責押運的虎賁師炮兵營士卒,眼睛不時掃向兩側山壁,神情警惕。
最後麵是萬餘民夫和車伕,推著糧車、輜重車,隊伍拖得更長,蔓延出峽穀外半裡。
整個隊伍總人數超過四萬,行動遲緩得像頭老牛。
徐允禎策馬從隊尾趕上來,和李國禎並轡而行。
這位新任的京營副提督,臉上帶著連日趕路的倦色。
“襄城伯,此地險要,是否...先派斥候探查一番?”
李國禎眉頭皺了皺。
他何嘗不知這地形險惡?
但陛下催得急,六百裡加急一天一道,旨意裡全是火速、星夜、不得延誤。
從北京出發到現在,他們隻在補給站歇腳,連睡覺都是輪換著在車上眯一會兒。
“陛下催得緊。”
李國禎搖頭:“況且,這裡是大同轄境。薑瓖再如何,總不至於公然截殺朝廷援軍吧?”
徐允禎欲言又止。
但這話他冇說出來。
說出來,顯得自己多疑,也容易動搖軍心。
隊伍繼續前行,已經深入峽穀中段。
兩側山壁在這裡收得更緊,天空被擠成一條灰藍色的細線。
風停了,峽穀裡忽然安靜得有些詭異,隻有車輪碾壓聲、馬蹄聲、腳步聲,混雜在一起,單調地迴響。
徐允禎心裡那根弦,莫名地繃緊了。
他勒住馬,抬起手:“停!”
命令傳下去,前隊的天策軍步卒停下腳步,茫然回頭。
“怎麼了?”李國禎問道。
徐允禎冇回答,側耳傾聽。
太靜了。
連鳥叫聲都冇有。
“不對。”
他臉色一變:“前隊變後隊,後隊變前隊,立刻退出峽穀!快!”
話音未落。
“轟隆隆!!!”
前方百丈外,峽穀出口方向,突然傳來山崩地裂般的巨響!
無數滾木、礌石、土塊從兩側山坡轟然滾落!
大的如磨盤,小的也有臉盆大小,砸在地上濺起漫天塵土,眨眼間就將出口堵得嚴嚴實實!
“後麵!”徐允禎嘶聲大喊。
幾乎同時,後方來路也傳來同樣的巨響!
退路也被斷了!
兩萬多人,被堵死在三裡長的峽穀裡,與後麵的部隊失去了聯絡
“敵襲!!!”
就在這一聲大吼中,兩側山坡上,密密麻麻的人影猛地從岩石後、灌木叢裡站起來!
“嗖嗖嗖!!!”
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!
居高臨下,距離又近,箭矢帶著尖銳的破空聲,狠狠紮進人群!
“啊!”
“我的眼睛!”
“救命!”
慘叫聲瞬間爆開。
民夫隊伍最先崩潰。
這些人本就是臨時征調的百姓,哪裡見過這種陣仗?
箭雨落下,前排數十人中箭倒地,後麵的人尖叫著四散奔逃,互相推搡踩踏,場麵徹底失控。
“結陣!結陣!”
李國禎拔刀怒吼,聲嘶力竭:“虎賁師!護住炮車!天策軍!舉盾!向中央靠攏!”
訓練有素的虎賁師炮兵營和護衛隊反應最快。
兩千多人迅速向炮車周圍收縮,舉起隨身攜帶的輕盾,結成簡陋的圓陣。
箭矢釘在盾牌上,發出“哆哆”的悶響。
天策軍步卒稍慢一些,但也開始慌亂地聚攏。
李國禎紅著眼抬頭,看向山坡。
那裡,伏兵已經全部現身。
黑壓壓的一片,至少四五萬人。
旗幟在風中招展,最顯眼的那麵,繡著一個巨大的“薑”字。
“薑瓖!”
李國禎目眥欲裂,幾乎把牙咬碎:“你他孃的敢造反!!!”
山坡上,一名披甲將領在親兵簇擁下走出,俯視著峽穀裡亂成一團的明軍,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。
此人正是大同總兵,薑瓖。
“李都督,徐副提督。”
薑瓖的聲音順著風飄下來,帶著嘲諷之意:“本帥在此恭候多時了。留下火炮,本帥或可放你們一條生路。”
“放你孃的屁!”
徐允禎破口大罵,“薑瓖!你身為朝廷總兵,竟敢截殺援軍,勾結流寇!”
“你就不怕誅九族嗎?!”
“誅九族?”
薑瓖冷笑一聲:“那也得朱皇帝有命活到那一天。”
他不再廢話,揮手下令:“放箭!滾石!給我砸!”
更多的箭矢落下。
更大的石塊從山坡上推下,翻滾著砸進人群,帶起一片血肉模糊。
明軍傷亡急劇增加。
虎賁師護衛隊拚死護著炮車,但圓陣被不斷壓縮,已經岌岌可危。
天策軍步卒更慘,缺乏統一指揮,又被潰散的民夫衝亂,各自為戰,成片成片地倒下。
李國禎一刀劈飛一支射來的箭,對徐允禎吼道:“不能這樣下去!必須突圍!”
“你帶人護住炮車,跟在我身後,我率前鋒衝南口!”
“南口堵死了!”
徐允禎紅著眼:“衝不動!”
“那就炸開!”
李國禎扭頭對身後親兵嘶吼:“去!把火藥桶搬過來!炸出一條路!”
親兵還冇動。
山坡上,薑瓖顯然也看到了明軍的意圖。
“想炸路?”
他嗤笑一聲:“癡心妄想。”
他再次揮手。
峽穀兩側,長槍手和刀盾手,開始沿著緩坡向下壓。
準備徹底分割、殲滅這支被困的明軍。
李國禎看著周圍不斷倒下的士卒,看著那些驚惶失措的麵孔,看著被圍在中央的、大明未來的希望,那些裹著油布的重炮。
他握刀的手,青筋暴起。
......
同一時間,黑風峽以南五裡,官道。
黃得功趴在馬背上,身體前傾,幾乎與馬頸平齊。
他已經這樣狂奔了幾個時辰。
馬蹄聲彙成雷鳴,踏碎了官道上的寂靜,揚起的塵土在隊伍後方拖出長長的煙龍。
“快!再快!”
黃得功不時嘶吼催促。
戰馬口鼻噴出白沫,顯然已經到了極限。
但冇人敢停,也冇人能停。
從寧武關出發時,陛下那雙眼睛裡的凝重,黃得功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炮隊絕不能丟!”
那句話像烙鐵一樣燙在他心裡。
前方,一騎斥候從煙塵中逆衝而來,馬還冇停穩,斥候急切道:“將軍!黑風峽方向!”
“殺聲震天,煙塵蔽日!襄城伯他們中伏了!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