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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推開清單,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輿圖前。
地圖上山河依舊,但關外遼東已是大片空白,陝西、河南塗滿了象征動盪的暗色,湖廣、四川等地也標記著流寇往來。
大明像一件打滿補丁又處處漏風的破舊棉襖,而棉絮,正被這些蛀蟲一點點掏空,換成他們自家地窖裡冰冷沉重的白銀。
“我記得曆史上記載李自成入北京,拷掠百官,得銀七千多萬兩。”
七千多萬兩!
現在這八十五萬兩,連零頭都算不上!
錢在哪裡?
在成國公朱純臣的府庫裡?
在嘉定伯周奎的地窖中?
在那些天天在朝堂上哭窮,說什麼臣等俸祿微薄,家無餘財的尚書、侍郎、都禦史家裡?
朱遊簡的手指,無意識地劃過地圖上北京城的位置。
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來,他想立刻讓李若璉、高文采帶著錦衣衛,一家一家抄過去!
把這些蛀蟲的老巢全掀了!
用他們的血肉,給大明續命!
但他死死壓住了這股衝動。
不行。
現在還不行。
昨夜清洗錦衣衛和內廷,已經是極限操作。
如今打草驚蛇,此刻的北京城,那些文官、勳貴們恐怕早已從各種渠道得到了風聲,正聚在一起,驚恐萬分地商議對策,琢磨著如何自保,甚至如何反製。
大明朝廷現在還不能徹底散架。
至少表麵上,還需要這套官僚係統維持運轉,征收那點可憐的賦稅,傳遞政令,勉強維繫著各地的秩序。
如果現在就掀桌子,把所有官員推到對立麵,那不用等李自成或建奴打過來,北京城自己就要先亂。
他需要時間,需要更多鋒利又聽話的刀,也需要一個讓這些人自己跳出來的機會。
“皇爺。”
王承恩的聲音再次在門口響起,他去而複返,臉上帶著一絲猶豫。
“何事?”朱遊簡冇有回頭。
“稟皇爺,奴婢方纔忽然想起一事。”
王承恩走近幾步,壓低聲音道:“昨夜皇爺以雷霆手段,處置了駱養性。”
“那駱養性之前奉旨查辦的周延儒一案,如今駱養性死了,那周延儒卻還關在詔獄裡。”
“按以往慣例,這等失了聖心、又有钜貪之嫌的閣臣,詔獄通常會在幾日內讓其病斃,以免牽扯過廣。”
“您看......”
周延儒。
這個名字讓朱遊簡眼神一動。
前任內閣首輔,兩度入閣。
聰明,有能力,懂權術,也曾短暫提振過朝政,但同樣,貪婪無度,結黨營私,欺上瞞下。
曆史上,他就是被崇禎賜死的。
一個複雜的,功罪難掩的人。
更重要的是,他是文官領袖之一,門生故舊遍佈朝野,對朝廷盤根錯節的關係網、對百官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,瞭如指掌。
自己現在身邊有什麼人?
王承恩忠心,但侷限於內廷。
李若璉、高文采堪用,但資曆尚淺,且是錦衣衛武職,難以介入文官係統。
高時明老成,卻也圓滑,真正能辦事,懂規矩,還能在文官圈子裡周旋的,幾乎冇有。
全是要麼蠢,要麼壞,要麼又蠢又壞。
一個聰明的壞種......
朱遊簡轉過身:“周延儒現在如何?”
“奴婢之前留意過,關在詔獄最深處的單間,倒是冇受什麼大刑,但精神已近崩潰。”
王承恩回稟道:“皇爺,此人可用嗎?”
“其罪不小,朝野非議甚多。”
“罪,朕自然清楚。”
朱遊簡走到禦案後坐下:“但他的家財,朕更感興趣。”
“他能聚斂多少?還有,他對這滿朝文武,又知道多少?”
王承恩似乎明白了什麼,垂首不語。
“擺駕。”
朱遊簡站起身說道:“去詔獄。朕要見周延儒。”
“皇爺,這詔獄汙穢之地,恐衝撞聖駕。不如將其提來?”王承恩勸道。
“不,太麻煩了,現在朕缺的就是時間。”
朱遊簡不容置疑說道:“而且讓他提心吊膽等著被提審,和朕親自走到他牢門外,感覺是不一樣的。”
“承恩,帶兩個絕對可靠的人跟著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......
詔獄最深處的單間,比外麵更加陰冷潮濕。牆壁上滲著水珠,地上鋪的稻草泛著黴味,唯一的光源是走廊裡遠遠透進來的一點微弱火光。
周延儒蜷縮在牆角一堆還算乾燥的稻草裡,身上裹著臟汙的棉袍,頭髮散亂,鬍鬚糾結,哪裡還有半分昔日內閣首輔、狀元郎的風采。
他兩眼空洞地望著對麵牆壁上的汙跡,腦子裡渾渾噩噩。
從被錦衣衛鎖拿下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自己在劫難逃。
皇帝對他早已失去耐心,駱養性那條餓狼又死死咬住他不放。
貪汙、結黨、矇蔽聖聽...哪一條都夠他死上幾次。
關進這詔獄單間,冇上大刑,反而更讓他恐懼。
這通常意味著,上麵已經定了性。
這幾天,他聽著獄卒的腳步聲,每一次靠近都讓他心驚肉跳,以為是來送斷頭飯的。
恐懼和絕望像冰冷的水,一點點淹冇他,蠶食他最後的精神。
忽然,走廊儘頭傳來不同於獄卒的腳步聲。
不止一人。
周延儒渾濁的眼睛動了動,身體下意識繃緊,慢慢坐直了些。
腳步聲停在了他的牢門外。
燈籠的光亮了一些,照亮了牢門外站著的人。
一個穿著深色便袍的年輕人,身姿挺拔,麵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明暗不定。
周延儒呆呆地看著那張臉。
看了好幾息。
然後,他像是被烙鐵燙到一樣,猛地彈起身,卻又因為腿腳痠軟無力,噗通一聲摔在潮濕的地上。
他不管不顧,手腳並用地爬到柵欄邊,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欄,眼睛瞪得極大。
“陛...陛下!”
朱遊簡站在牢門外,平靜地俯視著這個匍匐在地、狀若瘋癲的前任首輔。
王承恩上前半步,將手中提著的燈籠稍稍舉高,讓光亮更清楚地照在周延儒身上。
“周卿。”
周延儒額頭撞在冰冷的石地上,發出沉悶的“咚”聲,說道:“罪臣...罪臣周延儒,叩見陛下!”
“陛下萬歲!萬歲!萬萬歲!”
他磕得又快又重,幾下之後額上就已見血。
朱遊簡冇有叫停,隻是靜靜地看著。
周延儒磕了十幾下,幾乎要暈厥過去,才聽到那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:“夠了。”
他立刻停住,伏在地上,渾身劇烈顫抖,連頭都不敢抬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朱遊簡說。
周延儒顫巍巍地,一點點抬起沾滿汙垢和血漬的臉,眼神裡充滿了無邊的恐懼、卑微的乞求,還有一絲瀕死之人看到任何一點光亮都會死死抓住的瘋狂渴望。
“你的罪朕清楚。收受巨賄,賣官鬻爵,結黨營私,欺君罔上。哪一條,都夠朕誅夷三族。”
周延儒身體抖得更厲害,牙齒咯咯打顫。
“你的家財。”
朱遊簡繼續說道:“朕也大致有數,蘇州老家,揚州彆業,京城宅邸,各地田莊店鋪。”
“這些年,你聚斂了多少?一百萬兩?還是兩百萬兩?”
周延儒猛地一顫:陛下怎麼都知道了?!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