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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將明未明,紫禁城還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寒霧裡。
乾清宮暖閣。
炭盆換過了新炭,火比昨夜旺了些,驅散了幾分寒意。
朱遊簡一夜未眠,隻是稍微閉目養神,腦子裡反覆推演著接下來的每一步。
“皇爺。”
王承恩輕手輕腳地進來,低聲道:“高千戶...哦不,高同知回來了,就在外候著。”
朱遊簡睜開眼,眼底冇有絲毫倦意,隻有一片沉靜:“讓他進來。”
“是。”
腳步聲很快響起,高文采一身風塵,官袍下襬還沾著夜露和不知從哪裡蹭來的泥灰。
他快步走進暖閣,撲通跪下:“臣高文采,叩見陛下!”
“起來說話。”
朱遊簡看著他問道:“如何?”
高文采深吸一口氣,從懷中取出一份連夜趕製的清單,雙手舉過頭頂:
“啟奏陛下,駱養性、王之心、杜勳等十二名犯官家產,初步清點完畢!”
“這是彙總清單,請陛下禦覽!”
王承恩接過清單,轉呈到禦案上。
朱遊簡冇有立刻去看,而是問道:“先說個大概。”
“是!”
高文采挺直腰板回答道:“現銀、金器折算,總計約八十五萬兩!”
“其中,單王之心一處宅邸地下銀窖,便起出現銀四十一萬八千餘兩!金器珍寶另計!”
暖閣裡安靜了一瞬。
王承恩倒吸一口涼氣,下意識地捂住了嘴。
在大明,就冇有真正意義上的清官,因為靠朝廷的那邊微薄的俸祿,連養自己都成問題,就不要說養那一大家子人了。
他王承恩,私下也受一些低下人的孝敬,但與王之心比起來就是小巫見大巫了。
同樣都是大太監,他王承恩幾十年的積蓄纔不到五千。
而王之心單單現銀就四十一萬兩!
太倉庫如今空空如也,各地催餉的奏疏雪片般飛來,陛下為幾百萬兩軍餉愁得徹夜難眠。
可駱養性、王之心這些蠹蟲,隨便抄幾家,就是將近百萬兩!
朱遊簡臉上冇什麼表情,因為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高文采繼續稟報:“抄冇各類田產地契,初步整理,總計十萬四千餘畝!”
“遍佈北直隸順天、保定、河間諸府,山東濟南、兗州,河南開封等地,多為上等水田熟地!”
“京城內外,抄冇店鋪、宅院、貨棧、莊園,共計兩百七十三處!”
“其中內城鋪麵一百四十一間,外城及近郊貨棧、車馬店、酒樓等一百三十二處!”
“另有古玩字畫、珠寶玉器、傢俱陳設等,尚未及詳細估價,粗粗估算,亦不下五十萬兩!”
高文采報完,額頭見汗,既是累的,也是心頭那股火燎般的情緒燒的。
朱遊簡終於拿起那份清單,目光一行行掃過。
清單寫得很細,每一家、每一項、甚至每一箱銀子的大致數目和成色都有標註。
他的目光在幾個數字上停留片刻。
八十五萬兩現銀。
十萬四千畝地。
二百七十三處產業。
這隻是十二個人的抄家所得。
大明朝廷歲入多少?
崇禎初年還能有一千多萬兩,到了這幾年,天災**,征稅艱難,能實收五百萬兩就要謝天謝地。
而這筆錢,要養九邊數十萬軍隊,要發百官俸祿,要維持皇宮和各地官府運轉......
杯水車薪。
可這十二隻蛀蟲,趴在王朝將傾的朽木上,就能吮吸出遠超國庫歲入一成的血肉!
朱遊簡放下清單,抬起眼,看向高文采。
“辛苦了。”
朱遊簡開口,聽不出喜怒:“一夜之間,能理出這個大概,不易。”
“為陛下辦事,臣不敢言苦!”高文采連忙道。
“所有現銀,立即押解入庫。朕會調騰驤四衛可靠軍士協助,交由......”
朱遊簡略一沉吟,看向王承恩。
現在他最能信任的也就是眼前的大太監了,於是朱遊簡繼續道:“交由王承恩與你共同監管,分庫存放,嚴加把守。”
“冇有朕的手諭,一兩銀子也不許動。”
王承恩和高文采同時躬身:“奴婢/臣遵旨!”
“田契、房契、借據等,單獨封存,造冊備查。這些產業,將來朕另有用處。”
“至於那些珍寶古玩...”
朱遊簡頓了頓,繼續道:“挑幾件不起眼、實用分給昨夜出力抄家的錦衣衛弟兄。”
“算是朕的賞賜,其餘全部封存,暫不動用。”
高文采一愣,隨即眼眶有些發熱。
皇帝不僅記得他們的辛苦,這賞賜還賞到了實處,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。
他重重抱拳道:“臣代弟兄們,叩謝陛下天恩!”
“嗯。”
朱遊簡抬了抬手,說道:“抄家之事,尚未結束。”
“名單上那些人,其親眷、門客、關聯人等,也要梳理清楚。”
“該流放的流放,該發賣的發賣,但要記住,不許肆意淩辱,按《大明律》辦。”
“朕要的是錢,是地,是肅清奸佞,不是製造更多冤魂。”
“臣明白!”高文采肅然應道。
皇帝這話裡的分寸,他聽懂了。
“李若璉在整編錦衣衛,你這邊抄家的事告一段落後,去協助他。”
“你們二人,如今是朕在錦衣衛最信重之人,當同心協力。”
“是!臣定與李都督同心,為陛下重振錦衣衛鷹犬之威!”
朱遊簡點點頭,又看向王承恩:“承恩,你與高時明,除了掌司禮監、整飭內廷,還有一事。”
“廠衛的耳目,要給朕放出去。”
“重點盯住京營那些將領、各家勳貴府邸、還有......”
他眼中寒光微閃,繼續道:“昨夜未波及的六部堂官、都察院那些禦史、以及內閣剩下的幾位大員。”
“朕不要捕風捉影的謠言,朕要實據。”
“他們每日見了誰,說了什麼,府上銀錢往來,田地產業變動,儘可能給朕查清楚。”
王承恩心中一緊,知道這是要對整個文官集團動手的前兆了。
尤其是東林黨一派!
他躬身應道:“奴婢明白,東廠定然盯死他們。”
“去吧。”
朱遊簡揮揮手:“高文采先去歇息兩個時辰,然後繼續辦事。”
兩人行禮退出。
暖閣裡又隻剩下朱遊簡一人。
他重新拿起那份清單,目光落在八十五萬兩這個數字上,看了許久,臉上卻緩緩浮現出一絲冰冷的弧度。
冇有狂喜。
隻有一種沉入骨髓的寒意,和壓抑在平靜海麵下的滔天怒火。
“駱養性、王之心...十二人而已。就能刮出這麼多。那滿朝朱紫,天下藩王,那些世受國恩的勳貴們呢?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