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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眨眼即瞬,轉眼之間,數日過去。
今日乃正月十五,元宵節。
北京城的空氣裡,難得飄起一絲微弱的節味。
幾個膽子大的貨郎挑著擔子沿街叫賣,擔子裡是粗糙的米糕和幾盞糊得歪歪扭扭的紙燈籠。
街邊有些人家門口貼了褪色的桃符,門縫裡飄出煮野菜的寡淡氣味。
但更多人的臉上,冇有喜氣,隻有一種緊繃的張望。
前幾日西郊的動靜太大了。
號炮聲、喊殺聲,隔著城牆都能隱約聽見。
隨後是大隊兵馬調動的蹄聲,持續了整整兩天。
接著,街上開始流傳訊息,唐通、劉澤清、左良玉三位總兵謀反,被陛下設計擒殺,其部眾已被黃得功、高傑二位將軍收編整訓。
起初冇人敢信。
可接下來幾天,城外再冇有亂兵滋擾的訊息傳來。
偶爾有城防軍換崗,軍容也比往日整齊許多。
市麵上糧價居然穩住了,甚至還有官府的人在一些街坊發放少許陳米,說是陛下憫恤百姓年節不易。
“陛下...真把那些軍頭收拾了?”
茶館裡,一個老秀才壓低聲音,對相熟的茶客嘀咕。
“誰知道呢。”
茶客捧著溫熱的粗茶碗,眼神飄向皇城方向:“這幾日,宮裡那位可是殺神附體一般。”
“殺歸殺,可聽說抄出來的銀子,真用來買火器,還發軍餉了。”
“我外甥在通州碼頭扛活,前日回來說,看見一船一船的大傢夥運上岸,黑乎乎的,說是炮,比城牆上的將軍炮還粗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千真萬確!押運的都是京營的人,哦,現在叫虎賁師了,精氣神都不一樣。”
正說著,街麵忽然一陣騷動。
幾匹快馬從長安街方向疾馳而來,馬蹄鐵敲在凍硬的石板路上,清脆急促。
馬上騎士背插紅旗,滿臉風塵。
“八百裡加急!八百裡加急!”
嘶啞的吼聲穿透寒風。
行人慌忙避讓,看著那一騎絕塵,直奔承天門方向。
“又出什麼事了?”
“看方向是東南來的?莫非...”
......
乾清宮,暖閣。
炭火比往日燒得更旺些,畢竟有錢了,這一點炭火錢,朱遊簡可不想省。
此刻的朱遊簡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輿圖前。
王承恩垂手站在他身側三步外,手裡捏著一份剛剛由通政司送來的加急文書。
“念。”
朱遊簡冇回頭。
王承恩深吸一口氣,展開文書,念道:
“臣駙馬都尉鞏永固,自天津衛急奏:”
“托陛下洪福,澳門采購之首批軍械,因葡商全力以赴、海路順風順水,已於正月十三日提前運抵天津衛碼頭!”
“計有:紅夷大炮三十門,配炮彈三千發;佛郎機炮六十門,配子銃六百具;精製鳥銃一萬八千支,配發火藥十萬斤,鉛彈三十萬發;另有葡萄牙炮手、工匠三十二人隨船抵達!”
“現所有軍械已由兵部官員點驗接管,正由水陸並進,運往通州倉場。預計正月十八日前,可全部運抵!”
“臣鞏永固,恭賀陛下,天佑大明!”
唸完了。
暖閣裡一片寂靜。
朱遊簡緩緩轉過身。
“提前了五天。”
“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傳旨戶部,給葡萄牙軍火商人結賬時多給十萬兩,這是朕答應給他們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,傳虎賁師、天策軍,即刻抽調所有火器隊、炮隊精銳,由主官率領,趕赴通州倉場。”
“接收點驗新式火器,由葡萄牙技師及神機院工匠指導,進行緊急適應性操練。”
“時限:三天。”
“三天之內,朕要他們熟悉這些新傢夥,能裝填,能瞄準,能打響。”
“告訴他們——”
“仗,馬上快來了。”
“是!”
王承恩深深躬身,轉身疾步而出。
朱遊簡重新走回輿圖前。
他的手指從北京,移向山西太原。
“李自成,過些時日,朕便來會一會你這闖王!”
......
正月十六,通州倉場。
這裡原本是漕糧轉運的樞紐,如今被臨時劃出一大片區域,由虎賁師重兵把守。
黃得功和高傑幾乎是前後腳趕到。
兩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停下了腳步。
倉場空地上,密密麻麻堆滿了用油布覆蓋的物件。
幾個高鼻深目、穿著古怪緊身衣的西洋人,正操著生硬的官話,配合著手勢,對周圍一群穿著神機院號衣的工匠和虎賁師軍官講解著什麼。
黃得功嚥了口唾沫,走到最近的一堆物件旁。
油布被完全拉開。
一門炮。
一門他從未見過,巨大無比的炮。
炮身長逾一丈,通體黝黑,隱隱泛著暗藍色的金屬冷光。
炮口粗得能塞進一個孩童,內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。
炮身下方是複雜的鐵木複合炮架,帶有粗大的輪子和古怪的螺桿、標尺。
一個葡萄牙技師走過來,拍了拍冰冷的炮身,用生硬的漢語說:“紅夷大炮,十二磅,射程五裡。”
五裡?!
黃得功瞳孔猛縮。
他熟悉的大將軍炮,有效射程也不過一裡多!
“這...這麼遠?怎麼操作?”他下意識問。
“瞄準,裝藥,測距。”
技師比劃著:“我們都會教。”
此刻,旁邊傳來高傑的吸氣聲。
他正蹲在一堆佛郎機炮旁。
這種炮他見過,但眼前這些明顯不同。
炮身更輕,子銃預裝,一個葡萄牙人正演示如何快速更換子銃,不到五息時間,一門炮就能再次擊發。
“好東西啊!”
高傑雙眼直髮亮。
更遠處,是堆積如山的木箱。
開啟,裡麵是整整齊齊碼放的新式鳥銃。
槍管筆直,做工精細,扳機、火門、照門準星一應俱全。
隨手拿起一支,入手沉甸甸的,比明軍現役的鳥銃至少重三成,但手感極穩。
“銃管加厚,用藥更多,打得更遠,更準。”
焦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,這位新任神機院院使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,繼續道:“陛下撥下的五十萬兩,第一批成果就是配合這些西洋銃,改進了我們現有的火銃鑄造。”
“這種西洋鳥銃,不敢說百步穿楊,但八十步內,打人形靶,十中七八!”
“是我朝無法比擬的利器。”
說到這裡,焦勖歎息一聲,若不是這幾十年,朝廷國庫緊張,大明火器也不會落後,更不會走上外購這條路。
他的神機院,任重而道遠啊!
黃得功和高傑對視一眼。
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,震撼以及壓抑不住的興奮。
有些這些東西,他們的軍隊那不攻無不克,無往不利!
......
正月十七日,西郊校場。
此刻,這裡已然戒嚴。
方圓五裡,所有路口都被虎賁師的崗哨封鎖。
但校場外圍的土丘、矮牆上,依然擠滿了人。
這些人有接到通知的文武官員,有被特意邀請的京城百姓代表,更多的是周邊聞訊趕來的軍戶、匠戶,還有那些剛剛分到了田地的農戶。
他們踮著腳,伸著脖子,望向校場中央。
那裡,已經豎起了數百個人形草靶。
範景文、倪元璐、王家彥等內閣重臣,坐在臨時搭建的觀禮台上,臉色凝重。
他們身後,是六部、都察院剩下的主要官員,許多人臉上還帶著前幾日清洗殘留的驚悸。
“範公。”
倪元璐低聲道:“陛下此舉...是否過於張揚?”
“新式火器,當為奇兵,如此公開展示...”
範景文望著校場中央正在列隊的士兵,緩緩搖頭:“元璐,陛下要的,不是奇兵。”
“那是?”
“是信心。”
“給朝廷信心,給大明百姓信心,同時威懾那群心裡還藏鬼胎之人。”
話音剛落,號角聲響起。
校場入口,一隊隊士兵跑步入場。
最先進入的是虎賁師的鳥銃隊。
三千人,分成三個整齊的方陣。
他們肩上扛著的,正是通州倉場運來的新式鳥銃。
槍管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幽光。
接著是炮隊。
三十門紅夷大炮,被騾馬牽引著,沉重地碾過凍土。
每門炮需要數匹健騾,炮輪壓過地麵,留下深深的轍印。
炮手跟在兩側,神情嚴肅。
六十門佛郎機炮緊隨其後,由一匹騾子拉著就能前進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