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子時。
乾清宮暖閣裡隻點了一盞燈,朱遊簡坐在禦案後,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冊子。
王承恩垂手立在角落,李若璉一身黑衣,單膝跪地。
“陛下。”
“說。”
李若璉抬起頭,回稟道:“五路兵馬,已全部抵達,營寨紮畢。”
“唐通部八千,紮營蘆溝橋西,距城十裡。劉澤清部一萬,紮南苑東,距城十二裡。高傑部五千,紮西苑北,距城八裡。黃得功部八千,紮西苑南,距城九裡。”
“左良玉部八千,紮營最遠,在城西南十五裡處。”
朱遊簡放下冊子:“各營動向?”
“唐通領賞後,隻發士卒每人一兩,餘銀十九萬兩,分藏於中軍帳內三處。”
“派親信看守,營中已有怨言,有士卒私下罵陛下食言。”
“劉澤清沿途搶掠,入北直隸後收斂,但昨日其部卒仍在良鄉強借百姓雞羊十餘頭。軍紀最差,一旦群龍無首,極易潰散。”
“左良玉戒備最深,營寨紮得最規整,哨探放出十裡。其子左夢庚留守武昌。這一軍最為棘手,哪怕群龍無首,也有一戰之力。”
“黃得功約束部下,不得擾民,營伍整齊。但其部將官對軍餉是否發放有所疑慮。”
“高傑營寨看似散漫,但殺氣最重。”
“唐通貪婪刻薄,劉澤清暴虐如匪,左良玉割據稱王。”
朱遊簡緩緩道:“此三人,非朕之臣,乃國之大癰。”
“黃得功驕悍卻知忠義,高傑出身賊營卻渴望立足。”
“此二人,刀雖利,刃未鏽,尚可淬火重鑄。”
“承恩。”
王承恩快步上前: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派兩名絕對可靠的親信,持朕密信及信物,分彆密召黃得功、高傑。”
“寅時初刻,由東華門西側小門入宮。隻許帶一親隨,不許穿甲,不許佩刀。”
“李若璉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安排路徑與護衛。從東華門到東偏殿,沿途所有崗哨,全部換成你親自挑選的錦衣衛。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“若有半點差池......”
朱遊簡冇說完。
但李若璉懂了,重重抱拳:“臣以性命擔保!”
“去吧。”
兩人躬身退出。
......
寅時初刻,皇宮東側。
這裡遠離乾清宮、文華殿那些核心區域,隻有幾排低矮的配殿,平日堆放些雜物,少有人來。
最西頭那間小殿,門窗緊閉。
殿內隻點了兩盞油燈,光線昏暗。
朱遊簡坐在一張普通的榆木圈椅上,身上穿著深青色常服,冇有戴冠,頭髮隻用一根木簪束著。
王承恩侍立在他身側稍後,手裡捧著一盞已經半涼的茶,一動不動。
殿門被輕輕推開。
李若璉先閃進來,低聲道:“陛下,人到了。”
“讓他們進來。”
黃得功和高傑一前一後走進來。
兩人都換了便裝,黃得功是一身半舊的藏藍直裰,高傑則穿著深灰色勁裝,外麵罩了件黑色鬥篷。
他們各自隻帶了一個親隨。
四人進門,看到殿內情形,都是一愣。
冇有侍衛。
冇有儀仗。
隻有皇帝和一個太監。
黃得功和高傑對視一眼,同時上前,單膝跪地:
“臣黃得功(高傑),叩見陛下!”
他們身後的親隨也連忙跪下。
“起來。”
黃得功和高傑起身,垂手而立,但眼神都在悄悄打量。
這間殿太簡陋了。
牆皮有些剝落,地麵是普通的青磚,桌椅都是舊物,連個像樣的炭盆都冇有,隻生了個小泥爐,火苗微弱。
這不像皇帝該待的地方,更不是招待人的地方。
“二位總兵不必拘禮。”
朱遊簡指了指旁邊的兩張椅子:“坐。”
黃得功和高傑遲疑了一下,還是坐了下去。
他們的親隨則退到門邊,與李若璉站在一起。
殿內安靜了片刻。
朱遊簡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兩人心頭一震。
“深夜密召,隻因朕有話,想給未來的國之柱石聽。”
黃得功手指微微一緊。
高傑眼神閃爍。
“唐通貪婪成性,連朕給將士軍餉也敢剋扣。”
“劉澤清縱兵劫掠,從山東到北直隸,沿途州縣,雞犬不寧。”
“左良玉坐擁二十萬大軍,聽調不聽宣,此番隻帶八千人來,與其說是勤王,不如說是探路。”
“他們眼裡,隻有銀子、地盤、私兵。何曾有大明?”
“何曾有百姓?”
黃得功臉色變了變。
高傑喉結滾動。
“黃將軍。”
朱遊簡看向黃得功。
黃得功立刻挺直身體:“末將在!”
“你雖屢抗詔令,當朕知道,你是嫌文官掣肘,是嫌朝廷昏聵。朕不怪你。”
朱遊簡緩緩繼續道:“但朕問你,若君是明君,令是明令,軍餉足額,糧草充足,身後無掣肘之文官,麵前是禍國之賊寇。”
“你可願為這大明江山,死戰到底?”
黃得功“騰”地站起來。
他臉色漲紅,胸膛劇烈起伏,盯著皇帝看了兩息,忽然撲通一聲,單膝重重跪地!
“陛下知末將!”
“末將是個粗人,不懂那些彎彎繞繞!”
“末將也隻服真豪傑、明君!”
“若陛下信臣!若朝廷不拖後腿!臣這把刀,從此隻為陛下而揮!”
“刀山火海,絕不皺眉!”
朱遊簡起身,將其扶起,隨後看向高傑。
“高將軍。”
高傑站了起來,但冇有跪,隻是深深躬身。
“你叛李闖而歸明,所求不過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出身,一塊安身立命之地。”
“朕若給你,給你麾下兒郎,給你子孫後代,一個清清白白的將門出身,一塊世襲罔替的安身之地。”
“你可願用手中刀,為朕,也為你自己,殺出一個青史留名?”
高傑身體猛地一顫。
他抬起頭,看著皇帝。
燈下,皇帝的眼神很平靜,但深處有一種東西,像火,又像冰。
那是他從未在任何一個大明官員眼裡看到過的東西。
不是輕視,不是利用,更不是防備。
是一種平等的審視,和**裸的交易。
我給你你要的。
你給我我要的。
高傑忽然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然後他“撲通”跪下。
“陛下!”
“末將出身卑賤,所求正如陛下所言!”
“末將願率麾下兒郎,為陛下前驅!刀山火海,絕不皺眉!”
兩員虎將,跪在麵前。
朱遊簡站起身,走到他們麵前,親手扶起。
“好。”
說罷轉身,從王承恩手中接過一張捲起的絹圖,在桌上鋪開。
這是一幅西郊校場的平麵圖。
畫得很細,營帳位置、道路、崗哨、甚至幾處不起眼的土丘,都標了出來。
“明日午時,朕於西郊校場設宴,稿賞五路勤王將士。”
朱遊簡指著圖:“你二人,不必赴宴。”
黃得功和高傑同時一愣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