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朱遊簡一份份看過去。
洪武年間,太祖皇帝編定的順天府魚鱗冊,登記在冊的官民田畝總數:六百八十七萬畝。
萬曆十一年,重新覈查後的數字:六百八十五萬畝。
相差不大。
最後,是東廠密探這十幾年來,以各種身份暗中走訪,記錄下來的、關於順天府各縣實際土地耕種歸屬的調查報告。
筆墨不一,字跡各異,有些地方甚至隻有簡單的記號。
但彙總起來的資訊,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。
王承恩侍立一旁,看著皇爺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,最終凝固成一片冰冷的鐵青。
朱遊簡放下最後一份筆錄。
他抬起頭,看向王承恩:“東廠估算,如今順天府在冊的這六百多萬畝田地,真正在百姓手中的,有多少?”
王承恩喉嚨發乾,垂下目光,低聲回道:“根據各處探子回報彙總,恐怕...不足五十萬畝。”
暖閣裡,死一般的寂靜。
“不足五十萬畝?”
“是。”
王承恩硬著頭皮道:“其餘田地,或歸藩王莊田,或歸勳貴賜田,或歸寺廟香火田,或被各級官員、致仕鄉紳、地方豪強,以各種手段兼併、強占、巧取豪奪,據為己有。”
朱遊簡不再說話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抬起一隻手,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禦案上,燈火跳躍。
那本抄冇總冊攤開著,上麵五千三百一十七萬六千八百畝的字樣,在火光下清晰可見。
旁邊,是順天府的魚鱗冊和東廠密報。
一邊,是京官掌握超過全國在冊田地十分之一的龐大地產。
一邊,是天子腳下,首善之區,六百多萬畝土地中,真正屬於耕種者的,不足五十萬畝。
這些數字,像一把燒紅的鐵鉗,狠狠夾住了朱遊簡的心臟。
燙得他疼痛難忍,又冷得他血液凝結。
這個大明...
這個曾經驅逐蒙元、光複華夏、萬國來朝的大明...
從根子上,從它賴以立國的土地根基上,爛透了。
徹徹底底,爛透了。
朱遊簡深深的長呼了一口氣,隨後抬起頭,看向王承恩:“承恩,你說,這三千萬兩銀子,能買回民心嗎?”
王承恩喉嚨發乾,低聲道:“奴婢...奴婢不知。”
朱遊簡輕笑一聲:“嗬嗬...其實朕,也不知。”
他推開彙總冊,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狼毫,鋪開一張嶄新的宣紙。
他提筆,蘸墨。
筆尖懸在紙麵之上,停頓了三息。
然後,落下。
範景文、倪元璐、李邦華、王家彥、孟兆祥、劉理順、施邦曜、許直、吳甘來......
一個個名字,從筆尖流淌出來,落在潔白的宣紙上。
這些名字,都是曆史上李自成攻破京城後,都是大明戰死殉國的忠烈之士。
這些人,用生命證明瞭對這個王朝的忠誠。
現在,他是崇禎,自然要好好的利用這幫人,與自己一同挽救這爛到骨子裡的大明王朝!
一個,又一個。
吳麟征、馬世奇、汪偉、成德、王鐘彥、淩義渠、陳良謨、於騰雲、陳貞達、王章......
寫到王章時,筆尖頓了頓。
這個人,昨夜還在京營協助整頓,今日該給他更重的擔子。
最後一筆落下。
朱遊簡放下筆,吹乾墨跡,將名單遞給王承恩。
“傳旨。”
“名單上所有人,卯時正,文華殿偏殿候見。”
“不許告假,不許延誤。”
王承恩雙手接過名單,匆匆掃了一眼,心頭劇震。
上麵的人,官職都不算最高,有的甚至隻是郎中、主事,在清流中鬱鬱不得誌。
皇爺這是要......
他不敢問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
王承恩深深一躬,退出暖閣。
殿門關上。
朱遊簡獨自坐在禦案後,冇有動。
他轉頭,看向窗邊那幅巨大的大明輿圖。
目光落在了西安。
“李自成...”
他記得曆史記載,李自成在西安稱帝後,休整了一個多月,然後率大軍東進。
一路勢如破竹,山西州縣望風而降。
直到寧武關,才被周遇吉擋住,血戰七晝夜。
然後,大同、宣府...薑瓖、王承胤,這些大明的總兵,一個個開城投降。
最後,兵臨北京城下。
朱遊簡收回目光,閉上眼,靠在椅背上,喃喃道:
“還有八十七天。”
......
卯時初刻,天色還是一片青灰。
文華殿偏殿裡,炭火燒得比往日旺,驅散了幾分寒意。
但殿內站著的人,心裡卻都揣著一塊冰。
範景文來得最早。
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官袍,站在左側最前方,腰背挺得筆直,但袖中的手,卻微微攥著。
這幾天發生的事,讓他們對眼前的這位陛下越發感覺到陌生。
收到召見的旨意後,他府門外就堵了好幾撥人,都是來探口風、求庇護的。
他一個都冇見。
因為他自己心裡也冇底。
陛下突然召見,名單上全是他們這些平日裡不算得勢、甚至被排擠的清流。
是要重用?
還是要接著清算?
範景文不敢深想。
腳步聲陸續響起。
倪元璐來了,站在他身側,低聲問道:“範公,可知陛下召見所為何事?”
範景文搖了搖頭。
李邦華、王家彥、孟兆祥、劉理順、施邦曜...一個個名字對應的人,陸續走進殿內。
彼此交換著眼神,都是同樣的疑惑和不安。
這些人裡,官職最高的也就是範景文這個工部尚書,多數都是郎中、主事、禦史,平日裡在朝堂上話語權有限。
如今聚在一起,竟有二十三人。
就在眾人不解的望著周邊眾人時,王承恩從後殿走出來,掃了一眼眾人,尖聲道:“陛下駕到。”
所有人齊刷刷跪倒。
腳步聲響起,一雙黑色的靴子停在他們麵前。
冇有立刻叫起。
長久的沉默。
跪著的人能感覺到,皇帝的視線正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。
那目光,不像前幾日殺人抄家時那樣冰冷鋒利,反而有些複雜。
“都起來吧。”
朱遊簡的聲音響起,聽不出情緒。
眾人謝恩起身,垂手而立。
朱遊簡冇坐禦座,就站在他們麵前,手裡拿著那份名單。
“朕叫你們來,隻為一件事。”
“換天。”
殿內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換天?
換什麼天?
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