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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宮,暖閣。
朱遊簡坐在禦案後,手裡拿著一份兵部關於宣府動向的奏報,卻半晌冇有翻動一頁。
忽然,腳步聲在殿外響起。
王承恩走了進來,在禦案前跪下,雙手將那份總冊舉過頭頂。
“皇爺,數目出來了。”
朱遊簡放下奏報,目光落在那本冊子上。
“念。”
王承恩抬起頭,冇有念,而是將冊子又往前送了送:“皇爺,還是請您親自過目吧。奴婢怕念不好。”
朱遊簡看了他一眼,伸出手。
接過冊子。
朱遊簡直接翻開最後一頁。
崇禎十六年十二月,抄冇陳演、魏藻德等十二名犯官家產以及百官上交贓款、贓物彙總:
總計:白銀兩千七百三十五萬六千七百一十八兩。
朱遊簡的目光,在這個數字上停留了足足五息。
兩千七百三十五萬兩。
他記得崇禎這幾年的朝廷歲入,一年也不到一千萬兩。
就眼前的這些,有已經頂朝廷三年的歲入!
朱遊簡歎息一聲,繼續往下看。
宅邸、彆院、商鋪等房產,合計四千一百二十七處(間)。
分佈北直隸順天府、保定府、河間府、永平府;山東濟南府、兗州府;南直隸應天府、蘇州府、鬆江府、常州府等地。
朱遊簡眉頭緊鎖,繼續往下看。
各地田產,總計五千三百一十七萬六千八百畝。
下麵附了簡略的分佈:
北直隸,約兩千一百萬畝。
山東,約一千五百萬畝。
南直隸,約一千三百萬畝。
河南、山西、湖廣等地,約四百餘萬畝。
朱遊簡的目光,死死釘在五千三百一十七萬六千八百畝這個數字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王承恩伏在地上,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。
暖閣裡靜得可怕,隻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。
忽然,朱遊簡低低地笑了起來。
笑聲起初很輕,帶著一絲荒謬,然後逐漸變大,在這寂靜的暖閣裡迴盪,顯得有些刺耳。
“五千三百萬畝...”
“嗬嗬,好啊,好得狠啊。”
“承恩,你可知,萬曆初年,張居正主持清丈天下田地,最後彙總,全國在冊的田畝總數,是多少?”
王承恩頭埋得更低:“奴婢愚鈍。”
“七萬萬多畝。”
朱遊簡緩緩道,“七萬萬畝。那是張居正頂著天下士紳豪強的罵名,甚至死後被清算,才勉強厘清的數字。”
“可到了萬曆晚年,天啟朝,再到朕這裡,朝廷黃冊上登記的總田畝數,隻剩下四萬萬多畝了。”
“還有近三萬萬畝,去哪了?”
朱遊簡的目光重新落回冊子上那個觸目驚心的數字。
“現在,朕知道了。”
“都在這裡。”
“五千三百萬畝,還隻是京官的。”
“朕隻要他們七成。”
“他們手裡,還留著三成。”
“還有那些藩王、地方上的豪強、寺廟...他們手裡,又還有多少?”
朱遊簡猛地將冊子合上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。
站起身。
走到窗邊。
他背對著王承恩,望著窗外無星無月的夜色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也許是一刻鐘,也許隻是幾次呼吸的時間。
朱遊簡終於動了。
他緩緩轉過身。
“李若璉和高文采,現在何處?”
王承恩連忙回答:“回皇爺,李都督和高同知正在外麵候著,京官抄冇事宜已畢,等候皇爺下一步示下。”
“叫他們進來吧。”
“是。”
很快,李若璉和高文采走入暖閣。
兩人身上還帶著連日出外勤的風塵和肅殺之氣。
“臣李若璉(高文采),參見陛下!”
“起來。”
朱遊簡走回禦案後,坐下。
看向兩人說道:“京官捐完了。抄冇的數目,你們心裡大致也有數了。”
李若璉和高文采對視一眼,同時躬身:“臣等略知一二。”
那是個讓他們想起來都覺得頭皮發麻的數字。
“很好。”
朱遊簡點點頭,繼續道:“京裡的蛀蟲,颳了一層油下來。”
“但大明的病根,不止在京城,不止在朝堂。”
“京畿之地,天子腳下。”
“那些士紳豪強,盤踞地方,侵吞田畝,魚肉鄉裡,勾結官府,逃避稅賦...他們的底子,恐怕也不乾淨。”
李若璉和高文采挺直了腰背,知道又有任務來了。
“李若璉,高文采。”
“臣在!”
“朕給你們一道旨意。你們二人,帶隊出京,巡視順天府各州縣。”
“給朕徹查所有士紳豪強、地方大戶。”
“凡有實證,證明其觸犯《大明律》者,強占民田、欺行霸市、私設刑堂、草菅人命、勾結衙役胥吏、包攬詞訟、逃避賦役...隻要證據確鑿,不必報朕,不必經三法司,就地鎖拿,公審明正!”
“主犯,斬立決!”
“從犯,依律嚴懲,該流放的流放,該充軍的充軍,流放地點就選偏遠地區或者需要開采的礦區。”
“女眷,發賣為奴。”
“其家產,全部抄冇,充入國帑,用以安置失地百姓,補充軍餉。”
這道旨意比抄冇京官更狠,更直接,更不留餘地!
這是要將整個順天府的地方勢力,連根拔起!
用最血腥、最快速的方式!
李若璉深吸一口氣:“臣遵旨!”
高文采也重重抱拳:“臣領旨!定不辱命!”
“記住。”
朱遊簡看著他們,補充道:“要證據確鑿。”
“可以發動百姓,鼓勵告發,但需覈實。”
“朕要的是剷除毒瘤,平息民怨,充實國庫,不是濫殺無辜,更不是讓你們去趁機劫掠。”
“臣等明白!”兩人齊聲應道。
他們知道這道旨意的分量,也知道其中的分寸。
“去吧。”
朱遊簡揮揮手:“點齊人馬,明日便出發。朕等你們的訊息。”
“是!”
李若璉和高文采行禮,倒退著出了暖閣。
腳步聲遠去,暖閣裡,又隻剩下朱遊簡和王承恩。
朱遊簡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,揉了揉發脹的眉心。
“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順天府洪武年間,以及萬曆十一年的魚鱗冊,還有東廠這些年暗訪的,關於順天府田地實際歸屬的情況有彙總嗎?”
王承恩心頭一凜,連忙道:“回皇爺,東廠確有相關密檔,奴婢這就去取來。”
“取來。”
“是。”
王承恩匆匆退下,不多時,捧著一個扁平的鐵匣回來。
開啟鐵匣,裡麵是幾份顏色新舊不一的冊子,以及一些零散的筆錄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