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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剛矇矇亮,承天門外。
黑壓壓的人群,跪滿了宮門前的廣場。
數以千計的官員,穿著朝服,手捧各式各樣的冊子、木匣、甚至就是簡單的清單,臉色蒼白,眼神驚恐,向著緊閉的宮門,伏地跪拜。
“臣等有罪!臣等願捐輸家產,報效朝廷!”
“求陛下開恩!給臣等一個悔過自新的機會!”
“陛下!臣知錯了!”
“家產在此,任憑陛下處置!隻求陛下饒命啊!”
他們是被嚇破膽的官員。
陳演等十二家的下場,徹底擊潰了他們的心理防線。
什麼黨爭,什麼清議,什麼體麵,在錦衣衛的刀和抄家的車隊麵前,統統不值一提。
現在,他們隻想活下去。
用錢買命。
主動將家產“捐”出來,或許還能爭取一個幡然悔悟的名聲,或許還能保住家族不散,或許陛下會因此手下留情?
冇人知道陛下接下來的選擇,但此刻的他們在錦衣衛的刀鋒之下,彆無選擇。
就算他們想投奔李自成、建奴,那也得自己出的去,或是他們打進來!
宮門緊閉,隻有城牆上的侍衛,冷漠地俯視著下麵這震撼又荒唐的一幕。
昔日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們,如今像待宰的羔羊,匍匐在地,乞求著一條生路。
訊息很快傳到宮內。
王承恩站在乾清宮暖閣外,低聲向剛剛起身的朱遊簡稟報。
朱遊簡正在由宮女伺候著洗漱,聞言,動作頓了頓。
“都來了?”
“回皇爺,承天門外,跪了不下兩千人。六部、都察院、翰林院、各寺監...能來的,差不多都來了。”
“剩下的都是一些冇有資格入皇宮。”
“不過,奴婢麾下的不少小內侍都收到了他們的好處費,正托關係想將自己的家財清單上交呢。”
朱遊簡拿起毛巾,擦了擦臉,將毛巾丟回銅盆。
水花濺起。
“讓他們跪著一天。”
朱遊簡淡淡道:“等李若璉、高文采他們把該抄的抄完,該殺的殺完。”
“這些自願的,讓戶部派人去接手,按他們自己報的數目,收七成即可。”
“朕不是貪得無厭的人,不會讓他們餓死。”
“告訴告訴他們,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。”
“若是今後再貪墨,就下去陪陳演,魏藻德他們吧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王承恩應道,遲疑了一下,又說道:“皇爺,那十二家的家產,清點得差不多了,數目有些驚人。”
朱遊簡走到窗邊,推開一絲縫隙。
寒冷的晨風灌進來,吹動他額前的髮絲。
他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色,說道:“一筆一筆,都給朕算仔細了。”
“朕要看看,這大明的天下,到底被他們啃食成了什麼樣子。”
“是。”
王承恩深深躬身,退了出去。
......
宮中偏殿,早已被改造成一個巨大的臨時賬房。
殿內燈火通明,晝夜不熄。
三百多名從內廷二十四衙門和戶部緊急抽調來的太監、書吏,坐滿了大殿。
每個人麵前都堆著高高的賬冊、清單、契據。
“劈裡啪啦...劈裡啪啦...”
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,如同疾風暴雨,又如同夏日蟬鳴,密集得幾乎冇有間隙,日夜不停地響徹殿宇。
許多人眼睛佈滿血絲,手指因為長時間撥打算盤而顫抖、紅腫,卻無人敢停。
王承恩坐鎮在殿內一角的一張條案後。
他麵前也堆著賬冊,但他不看細節,隻複覈那些最終彙總上來的、關鍵的數字。
每隔一兩個時辰,就有一份分類彙總送到他麵前。
“王公公,陳演府現銀及金器折價,最終覈定為二十二萬八千四百兩。”
“王公公,魏藻德府田產,北直隸部分覈算完畢,計上等水田三萬七千畝,中田......”
“王公公,錢謙益府抄出古玩字畫,已請三位老供奉初步估價,折銀約十五萬兩......”
“王公公,各地商鋪年收益估算......”
一條條,一項項。
數字像雪片一樣飛來,又被更高層級的算盤彙總、累加。
金銀、珠寶、玉器、古玩、字畫、皮貨、藥材、綢緞......所有東西都要折成銀兩。
田契要覈算麵積、地段、肥沃程度,統計。
房契、鋪契根據地區估算市價。
借據、鹽引、茶引、當票......一切有價憑證,都要厘清。
這是一個龐大到令人絕望的工程。
但冇有人敢怠慢。
王承恩偶爾會起身,在殿內慢慢踱步,目光掃過那些埋頭苦算的身影。
他的眼神銳利如鷹,任何一點懈怠或可疑,都會引來他無聲的注視。
在這種目光下,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。
時間一天天過去。
殿外的天空,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算盤聲從未停歇。
殿內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,吃飯、睡覺都是輪換著來,確保算盤聲不停。
王承恩自己,也幾乎冇怎麼閤眼。
他的眼角添了深刻的紋路,眼裡的血絲比任何人都重。
第七日,黃昏。
最後一份彙總,送到了王承恩麵前。
送來的老太監手在微微發抖,低聲道:“王公公,總...總冊,出來了。”
殿內的算盤聲,不知何時,漸漸稀落,最終完全停了下來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,抬起頭,望向王承恩,望向那本厚厚的冊子。
殿內隻剩下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。
王承恩看著那本冊子,沉默了片刻。
他伸出手,手指在空中頓了頓,終於落在那光滑的封皮上。
拿起。
冊子有些沉。
他緩緩翻開第一頁。
目光掃過上麵一行行用硃筆和墨筆交錯寫就的數字。
他的瞳孔,微微收縮。
握著冊子的手,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。
他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裡已是一片平靜。
合上冊子。
緩緩起身,隨後這個在座的所有人說道:“你們,辛苦了。”
“都下去休息吧。這幾日之事,所見所聞,出得此殿,忘乾淨。明白嗎?”
“明白!”
殿內眾人如蒙大赦,連忙起身,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,魚貫退出。
很快,大殿裡隻剩下王承恩一人。
他低頭,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總冊。
然後,將它緊緊攥在手中,轉身,走向乾清宮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