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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說一條,在座眾人的臉色就難看一分。
因為這些變化,他們都感覺到了,隻是冇人敢像金之俊這樣,**裸地攤開來說。
孫之獬忽然幽幽開口:“金大人所言,句句在理。然則諸公可曾讀過《夷堅誌》、《酉陽雜俎》?”
眾人看向他。
孫之獬是翰林院侍講,學問淵博,尤其好蒐羅奇聞異誌。
他緩緩繼續道:“古籍有載,人有三魂七魄。若逢大驚、大悲、大病,魂魄不穩,便有可能被外邪侵體,奪舍換魂......”
“子不語怪力亂神!”
陳演皺眉打斷。
“陳閣老!”
馮銓陰惻惻地接話,他是前大學士,罷官多年,最近才悄悄潛回京城,與魏藻徳等人勾連。
“子不語,並非子不信。”
“若非如此如何解釋一人性情驟變若此?”
他環視眾人,繼續道:“而且陛下簡直像是殼子裡,換了個人。”
大廳內裡瞬間落針可聞。
陳演的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,看到的是恐懼,是驚疑,是深深的茫然。
“真假與否,其實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滿朝文武,心生此疑者,絕不止我等。”
“昨夜京營之事傳出,多少人輾轉反側,夜不能寐?”
魏藻德眼睛一亮:“元輔的意思是...”
“陛下若隻是貪腐、濫殺,我等結黨反抗,那是抗君,名不正言不順,天下士林也會唾棄。”
陳演緩緩:“但若陛下非人呢?”
“那我等所為,便是清君側,護社稷,保君父!是滔天大義!”
張忻猛地坐直身體:“妙啊!”
黨崇雅也反應過來:“不錯!若隻是政爭,我等是臣,陛下是君,天然落了下風。”
“可若涉及妖邪禍國、神器安危...那便是天下臣工,人人有責!”
錢謙益還有些猶豫:“這...這畢竟是猜測,無憑無據。”
“要什麼憑據?”
陳名夏年輕氣盛,此刻眼中閃著狠光:“流言即是刀!”
“眾口鑠金,積毀銷骨!”
“明日大朝,我等便以社稷安危、君父聖體為由,強請陛下暫退深宮休養!”
“由太子監國,內閣輔政!”
龔鼎孳補充:“太子年幼,正是好掌控的時候。”
“這不過是第一步。若陛下真是那等物事,我等便請高僧大德入宮驅邪,光明正大!”
“若陛下不是......”
他冷笑一聲:“經此一鬨,他必然威信掃地,日後行事,還敢如此肆無忌憚嗎?”
“必定束手束腳!”
衛周祚想了想,道:“關鍵在於王承恩。他是陛下身邊最久的老奴,若連他都遲疑,甚至......”
陳演點頭說道:“想必王承恩這幾天也發現了陛下不同,隻要給他遞個話,種下懷疑種子即可。”
“還有欽天監。”
馮銓提醒道:“讓他們準備星象有異的說辭。熒惑守心,紫微晦暗這套東西。”
“好!”
陳演拍板:“決議如下:第一,連夜串聯六部、都察院、翰林院中立場搖擺、或同樣對陛下生疑的官員。”
“第二,準備奏疏,措辭務必懇切,隻憂聖體,不言逼宮。”
“第三,給欽天監傳話,並派人暗中散播流言,就說宮中有變,陛下非人,為明日朝會造勢!”
“諸公,今日已是你死我活之局。”
“陛下不死,我等便是下一個朱純臣、張縉彥!”
“拿出所有手段,成敗在此一舉!”
“遵元輔令!”
......
次日,天還冇亮透,午門外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。
今日的朝會,氣氛詭異得讓人窒息。
往日上朝前,官員們三五成群,交頭接耳,多談公務、詩詞、或者些風月閒話。
今日,卻冇人說話。
每個人都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靴尖,或者盯著青石板縫隙裡的殘雪。
偶爾眼神碰撞,立刻躲開,像做了什麼虧心事。
範景文、倪元璐、李邦華、施邦曜幾個清流聚在一處,個個眉頭緊鎖。
“範公。”
倪元璐壓低聲音,細語道:“昨日你可聽到那些流言?”
範景文臉色一沉,點了點頭。
李邦華憂心忡忡:“簡直是胡說八道!”
“陛下整頓京營,肅清貪腐,正是勵精圖治!”
“怎能以怪力亂神汙衊君上!”
施邦曜歎了口氣:“話雖如此,但李大人,你難道冇覺得,陛下這些日...確實與從前大不相同?”
李邦華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一時語塞。
因為他也感覺到了。
那股刻在骨子裡的焦慮、彷徨、悲天憫人,似乎一夜之間,從皇帝身上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決斷,一種近乎漠然的鋒利。
這變化太突兀,突兀到讓人本能地感到不安。
範景文緩緩道:“無論如何,陛下仍是陛下。”
“宵小之言,不足為信。”
“待會兒朝上,若有人敢以此攻訐君上,我等必須力諫。”
範景文自己說得倒是堅定,但袖中的手,卻不自覺地握緊了。
忽然,鐘鼓樓傳來悠長肅穆的鐘聲。
午門緩緩洞開。
百官像潮水一樣,無聲地湧進去,穿過一道道宮門,走向皇極殿。
皇極殿內,炭火燒得比往日旺。
但那股暖意,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冰冷和緊繃。
朱遊簡高坐在禦座上。
他穿著龍袍,頭戴翼善冠,臉上冇有絲毫表情,隻有眼底密佈的血絲,透露出連夜的疲憊。
他目光平靜地掃過下麵黑壓壓的百官。
在陳演、魏藻德...那十幾個人臉上,多停留了一瞬。
王承恩侍立在他身側稍後,低著頭,手裡捧著拂塵,眼神之中竟夾雜著一絲複雜之色。
按常例,皇帝未開口,臣子不能先奏。
“陛下!”
一聲悲愴的高呼,猛地炸響在寂靜的大殿裡。
陳演手持玉笏,猛地出列,撲通跪倒在禦階之下!
他這一跪,魏藻德、張忻、黨崇雅、衛周祚、金之俊、王鐸、錢謙益、陳名夏、龔鼎孳、孫之獬、馮銓...整整十二名官員,同時出列,齊齊跪倒!
“臣等有本奏!”
範景文等人臉色驟變。
朱遊簡身體微微前傾,看著下麵跪著的陳演,問道:“陳閣老,何事?”
陳演抬起頭,老淚縱橫。
“陛下!陛下連日操勞,宵衣旰食,臣等看在眼裡,痛在心中!”
“然...然近來天象有異啊!”
“欽天監奏報,熒惑守心,紫微晦暗,此乃大凶之兆!”
“主...主君父有恙,社稷不安!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