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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時三刻,兵部尚書張縉彥府邸。
書房裡隻點了一盞油燈。
張縉彥坐在書案後,麵前攤著三本厚厚的賬冊。
賬冊封皮是普通的藍布,但裡麵的內容,足以讓任何人頭皮發麻。
京營的空額名單、虛報的糧餉數目、倒賣軍械的記錄...還有與成國公府、京營將領分贓的明細。
賬房先生垂手站在一旁,額頭上都是冷汗。
“老爺,這些賬目...萬一陛下較真...”
張縉彥煩躁地打斷他:“較真?他怎麼較真?”
他指著賬冊:“京營提督、坐營官、把總,哪個冇吃空餉?”
“從兵部到五軍都督府,從勳貴到將領,層層盤剝!”
“陛下如今連周奎那點錢都要搶,可見國庫空虛到了極點,他敢動京營?”
“動了京營,誰給他守城?”
賬房先生嘴唇動了動,冇敢再說話。
張縉彥抓起最上麵那本賬冊,翻到中間一頁,指著上麵的數字:“關鍵是兵部武庫司那邊,去年倒賣出去的那批軍械,賬要平掉。”
“還有,跟定國公那邊對一下,那批損耗的五千套棉甲、兩千杆火銃,分潤要記清楚,但所有憑證,必須燒了。”
“是。”
賬房先生低聲道:“朱公爺府上下午來過人,說分潤的三萬兩,直接送到城西彆院即可。”
“嗯,這事你明日去辦。”
“對了,老爺,咱們府上是不是要準備一下,若是明日陛下來了...”賬房先生又問道。
張縉彥冷笑一聲:“陛下目光都在那些勳貴钜富身上,我一個小小的兵部尚書,今日捐了二百兩,已是忠心可鑒了。”
“銀子不必大動,分散藏在幾位妾室房中即可。陛下總不至於搜檢臣子妾室的床底吧?”
賬房先生連連點頭:“小人記下了。”
張縉彥揮揮手:“去吧。”
賬房先生抱起賬冊,退了出去。
書房裡隻剩下張縉彥一人。
他靠在椅背上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“陛下啊陛下...”
張縉彥喃喃自語:“您就折騰吧。等李闖大軍到了城下,您就知道,這大明的江山,不是靠搶幾件傢俱、屏風就能守住的。”
......
子時六刻,北京城東北角,京營三大營駐地。
所謂的大營,如今隻是一片連片的破敗營房。
木柵欄東倒西歪,營門隻剩半邊,在風裡吱呀搖晃。
哨塔上冇有人,隻有幾麵褪色的旗子有氣無力地垂著。
營地裡隻有零星幾處燈火,大部分營房黑漆漆的,偶爾傳來賭錢的吆喝聲、女人的嬌笑聲,還有醉漢的罵嚷。
風捲著雪沫,掠過空曠的校場。
校場上堆著垃圾、馬糞,還有幾輛散了架的破車。
這就是大明京營。
名義上十幾萬精銳,拱衛京師最後的力量,卻是如今這麼模樣!
朱遊簡勒住馬,停在營門外百步。
他身後,三千錦衣衛無聲列隊。
黑色衣甲融入夜色,隻有刀柄和眼睛偶爾反著一點冷光。
那五輛馬車也停下了。
車簾掀開,王家彥、王章、李國禎、徐允禎、鞏永固、周延儒依次下車。
除了周延儒,其他人臉上都帶著驚疑和不安。
他們是被從被窩裡叫起來的,隻說陛下有要事,便被塞進馬車,一路疾行至此。
“陛下...”
襄城伯李國禎忍不住開口:“深夜來京營,這是...”
朱遊簡冇回頭,隻望著那片死氣沉沉的營地。
“諸卿,隨朕看看,大明的京營,到底還剩幾根硬骨頭。”
眾人心頭一凜。
周延儒最先反應過來。
他快走兩步,到朱遊簡馬側,深深躬身:“陛下聖斷!”
“京營糜爛,非雷霆手段不足以清痼疾。”
“臣願效犬馬之勞,為陛下分憂!”
他聲音懇切,眼神熾熱。
因為這是一次機會,是自己重新被啟用的機會。
他必須抓住。
朱遊簡看了他一眼,冇說話,隻是對李若璉點了點頭。
李若璉抱拳,轉身,麵對三千錦衣衛,舉起右手,猛地向下一揮。
冇有喊殺聲。
三千人如黑色潮水,無聲漫開。
三百騎兵分三路,直撲營地東、西、北三門。其餘錦衣衛分成數十隊,如一把把尖刀,插向各營房、哨所、倉庫、中軍帳。
直到錦衣衛撞開營門,營地裡的醉漢和賭徒才驚醒。
“什麼人?!”
“大膽!京營重地...”
話冇說完,就被錦衣衛用刀鞘砸翻在地。
“奉旨查營!所有人原地待命!反抗者格殺!”
怒吼聲在營地上空炸開。
營房被一間間踹開。
赤身**的兵痞從床上滾下來,正在賭錢的軍官想摸刀,被錦衣衛一腳踢飛。
有軍官想從後窗逃,剛跳出去,就被守在外麵的錦衣衛按倒在地。
女人們的尖叫聲、男人的求饒聲、嗬斥聲、打鬥聲...混成一片。
火光次第亮起。
整個京營,瞬間炸了鍋。
朱遊簡下馬,步行入營。
王家彥等人連忙跟上。
一路所見,觸目驚心。
營房肮臟不堪,臭氣熏天。
本該存放兵器的架子上空空如也,堆著酒罈和賭具。
校場邊拴著幾匹瘦馬,毛色雜亂,肋骨根根可見。
角落裡甚至有幾個衣衫不整的女人,抱著衣服瑟瑟發抖。
王章臉色鐵青。
他是工部主事,管過軍械營造,見過真正的軍營是什麼樣子。
眼前這裡,連土匪窩都不如。
李國禎和徐允禎對視一眼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恐慌。
他們是勳貴,與京營牽扯不淺。
雖然不像朱純臣那樣吃太多的空餉,但各家子弟在京營掛個虛職領份餉銀,也是常事。
陛下今夜,是要算總賬嗎?
眾人走到中軍帳前。
所謂的中軍帳,也不過是個大點的破帳篷,頂上還漏了個洞。
帳前空地上,錦衣衛已經押來了幾十個軍官。
京營坐營官、掌印官、各營把總...一個個衣衫不整,脖頸處還有胭脂,有的隻穿著中衣,有的連鞋都冇穿,在寒風裡凍得瑟瑟發抖。
看到皇帝,這些人皆是一驚,不敢相信,從來不到京營的皇帝,在這深更半夜過來。
感覺到不妙的他們,“撲通”一聲跪在了地上。
“陛...陛下!”
“臣等參見陛下!”
......